“好。昭昭每一天都要开心。”费大垂下他那满是粗茧的宽大手掌,不着痕迹地拢在袖子里。
“费大叔,你知道那是在哪里吗?我要是去找他,是不是就可以见到真的他了?”
费大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他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江面,投向不知名的虚空:“……或许这个绝美的地方,只存在梦里吧。”
“梦里也没关系!总之这样就很好!我会一直陪着小神仙的!”沈知微满意地摇晃着小脑袋。
费大在小马扎旁的青石板上蹲下身,深邃的眼底凝视着江面上破碎的落日:“昭昭,你知道那一片花田……其实是属于一个仙女姐姐的吗?”
“仙女姐姐?”沈知微好奇地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是仙女姐姐救了小神仙吗?”
费大缓缓地点点头,他的目光看着晚霞,变得无比怀念,又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温柔。
“是啊。那个仙女姐姐,在小神仙被所有人当做怪物、最狼狈、最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像一束光一样出现了。她没有嫌弃他满身的脏污和伤痕,而是牵着他的手,带着小神仙住进了一个很美很干净的小院,他每天都有热气腾腾的饭吃。到了春天,她还会很细心地带他在后山照顾花田,握着他的手教他每一朵花的名字,教他怎么去爱护那些小叶子……那是小神仙这辈子,过得最快乐、最像个人的日子。”
“太好啦!小神仙终于遇到了好心的仙女姐姐!”沈知微先是欢呼雀跃,接着小嘴却微微扁了起来,一丝失落爬上眉梢,“可是……这么一来,那昭昭是不是就不是小神仙最好的朋友了……”
费大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脸庞,粗糙的大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轻轻拍了拍她柔软的发顶:“傻丫头,不会啊,昭昭当然还是小神仙最好的朋友。因为仙女姐姐和咱们昭昭一样,心肠软,笑起来都甜得很……”
“真的吗?”沈知微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真的。昭昭对于陷入黑夜的小神仙来说,也是一直陪伴他的、不肯离开的小仙女呀。”
沈知微不好意思地捧住自己的脸,咯咯笑了起来:“没错!我那么厉害,肯定会一直陪着小神仙的。”
费大看着天边的晚霞,那炽烈的橘红正被江面上渐渐升起的黛色暮气一点点吞噬、蚕食,直至化为灰烬。他粗糙的手指慢慢蜷成拳头,将那份剥骨抽筋般的痛楚死死压在心底。
“只可惜啊……”他低哑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些,“太美好的东西,总是像这晚霞一样,太短了。你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它就没了。小神仙那时候不懂,他以为只要自己拼命伸手,就能留住所有人。可有些东西,越想留,越留不住。”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沈知微敏感地察觉到了费大叔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巨大悲怆,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粗粝的衣袖:“那后来怎么啦?什么东西留不住呀?”
费大低下头,斗笠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痛苦扭曲的脸庞。一滴浑浊的泪终于没有忍住,砸碎在面前的船板上。
“没有去哪儿。”费大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飘出来的游丝,“是小神仙……不小心把仙女姐姐弄丢了。”
沈知微学着大人的样子伸手拍了拍费大的手背,“不要紧!我会和小神仙一起把仙女姐姐找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费大压抑住自己情绪,状似轻松地点点头,“对,有昭昭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夜,当沈知微再次满怀期待地踏入迷雾,原以为会像前一日那样看见灿烂的阳光,却发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灰。那个熟悉的清俊少年,正抱膝坐在花田深处,肩膀微微颤着,低着头,无声地哭。
最先枯萎的是他身边那几朵花。鲜亮的花瓣卷起边,颜色一点点褪下去,像被谁从中抽走了生气。风吹过来,枯瓣离枝,在半空里打着旋,落到沈知微脚边时,已经碎成了一点灰。
“小神仙,你怎么了?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沈知微慌乱地跑过去,伸手去接那些落下的花瓣,却只抓到一手灰。她蹲下身,急急忙忙拿出自己的帕子,想替少年擦眼泪,“你别哭呀,我在这里呢。”
少年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花田的颜色从他身侧一圈圈暗下去,脚下松软的泥土渐渐变硬,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田垄。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那声音起初很远,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雾里翻了个身。紧接着,细碎的人声也从四面八方浮了出来,模模糊糊,听不清字句,却带着冰冷的恶意。
沈知微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扑过去抱住少年的胳膊:“小神仙,怎么这里现在变得好可怕啊……”
没有回应。
“不……我不怕!小神仙,你也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小女孩强忍着哭腔,用稚嫩的手臂用力将少年护在身后。
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没有看见,身侧那个原本温柔的少年,低垂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而在他们周围,那些光秃秃的田垄开始缓慢隆起。先是一处,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一个个长满荒草的小土包从泥里拱出来,密密麻麻地围住了他们。
咆哮声越来越近,雾中的人声也越来越密。沈知微闭紧了眼睛,紧紧贴着少年的衣角,用冻僵的小手捂住耳朵,朝着无边无际的迷雾大喊:
“我不怕!你们都是坏东西!我会陪着小神仙的!我们都不怕!”
“仙女姐姐一定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怕啊——!”
凄厉的哭喊声猛地撕裂了客栈深夜的死寂。陆怀朴心头一惊,连外袍都顾不上披,一把推开房门冲进了沈知微的屋子。
只见床榻上的小女孩死死揪着锦被,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正剧烈地抽搐着。她苍白的小脸上布满惊恐的冷汗,嘴里不住地发出破碎的呓语。
隔壁的许自渡也听见动静急匆匆赶了过来。他面色凝重,掌心一翻,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紫色的塔香,在沈知微的床头点燃。
幽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腾,带着一股奇异而沉静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息,这才勉强压住了小女孩抽搐的身体。但她的眉头依然死死锁着,眼角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没入鬓发。
“怎么突然恶化得这么严重?”陆怀朴坐在床沿,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小丫头擦拭着冷汗,手指微微发颤。
许自渡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床头明灭不定的香火:“恐怕……她是又被卷入了更深一重的心劫里。”
“那有什么办法能拉她出来吗?”
许自渡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劫只能自己闯,旁人插不了手。只是她走得太快了。我本以为,这枚护心安神的安魂香,至少还要过几日才用得上。”
“过得太快了……会怎么样?”陆怀朴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若她能一口气闯过去,心劫就能先压下一层,往后再发作,也不会这样凶。”
“那若是……撑不住呢?”
“怕就怕,她冲得太猛,陷得太深,最后卡在最凶险的地方。”许自渡看着榻上痛苦不堪的小女孩,声音低了下去,“她到底太小了。前面走得太快,把力气都耗空了,后面那一关……未必撑得住。”
他起身,又往香炉里加了一点安神的药粉:“接下来几天,我先替她稳住心脉。药也得换了。”
夜风吹得半掩的窗棂嘎吱作响,陆怀朴忧虑地望向窗外浓黑如墨的夜色。
“不知道望舒那边,能不能带回什么好消息……她已经去了半个月了……”
“应该也快回来了吧……”许自渡喃喃道,疲惫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沉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