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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湖天万丈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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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有所不知,这失踪案二十年来从未断绝,反倒愈演愈烈。如今这南沼县,哪家没有亲属葬身那雾隐湖中……”

“愈演愈烈?”望舒反诘,“龙神祭不是近十年才兴起的么?若是祭祀当真管用,为何失踪案有增无减?”

“我起初也是这般作想。直到师爷吐露实情——起雾时若是供奉上一名妙龄少女,则此地村民可保半年太平。即使仍有人失踪,也断不会落在本地人头上。”

“饮鸩止渴?”望舒语气愈寒,“这分明是用旁人的命,偷天换日!”

“姑娘话虽诛心……可却说到了点子上……”夏知县面露苦楚哀绝之色,“只怕不少村民心中如明镜似的。明知是伤天害理之举,却偏要打着‘神明显灵’的幌子,死守这活人祭祀的勾当……”

“可鄙可叹呐!这么多人,竟齐齐做了帮凶!”许自渡亦是痛心疾首。

“那这等腌臜事,怎的卷进了夏姑娘?”

夏知县长叹:“我心知肚明,百姓们之所以执迷不悟,根源在于恐惧……若要彻底根绝这活人祭祀,必须先破了雾泽湖失踪的悬案。”

望舒心中赞同。一切罪恶的渊源,皆起自这绵延数十载的失踪谜团。之前经历了龙骨湾一事,她早已深谙人心诡谲:面对未知的恐惧时,人们往往更愿意用无数的谎言去粉饰太平,也不愿直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直到近日,我才摸到些门道。每次雾泽湖失踪案发生前后,南沼县便会运出一批来历不明的草药。名义上是送去南泽丹府。可我托丹府的老友暗中查探,发现那几个时间段,根本没有相符的药材入账。”

“都是些什么药材?可否让老朽过目?”一听牵涉到南泽丹府,许自渡神色愈发凝重。

夏知县遥遥抬手,指向书案:“许老见谅,我对药理一窍不通。不过我留了个心眼,抄录了一份药单,就压在桌案上,您请自便。”

许自渡急不可耐地奔向书案,翻阅起来。

“夏知县又是如何拿到这药材货单的?”望舒察觉到其中一环有所缺失。

夏知县目露赞许:“望舒姑娘果真观察入微。这记录是我从渡口驿丞的本子上翻出来的。奇怪的是,他只记得五年前某三个月的单子。自那之后,记录便含糊其辞了。”

“驿丞被人挟持?还是……沆瀣一气?”

“天底下偏有这般巧事,顺伯去打听过,五年前,这驿丞的闺女,攀上了顾家旁支的少爷。”

“顾家?”

“正是。南沼县第一大户,县里流通的药材,有八成都捏在顾家手里。”望舒脑海中浮现出龙骨湾街市上,随风招展的“顾”字旌旗。

“更要紧的是,这劳什子龙神祭,每一年的主祭,无一例外,皆是顾家人!”

一阵冰寒之意攀上脊背,望舒仿佛看到一条名为“顾”的巨蟒,早已在雾泽湖底盘踞多年吞云吐雾。

许自渡那边看完药单,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脸色难看至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夏知县急切问道:“许老看出了什么门道?”

许自渡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走回床前,一把塞给望舒:“老朽若没看走眼,这些药材……全是用来钻研如何剥离武脉,移花接木到他人身上的阴毒之物!”

夏知县如遭雷击:“世间竟有此等……此等丧心病狂的虎狼之药?!”

“依老朽看,那些失踪的人里,怕是有不少身怀武脉的修炼苗子吧?”

夏知县连连点头:“正是……尤其是这两年,献祭之风愈刮愈烈,失踪的大多是些云游至此的散修。他们一无背景,二无名气,修为也是平平……”

“可怜呐……只怕早已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了……”许自渡不停地摇头叹息。

“若真如此……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夏知县惨笑一声,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床沿,双目无神。

望舒见正事已了,便退开半步道:“许老,夏姑娘还托您给夏知县请脉。劳烦您看看他的身子。”

许自渡点点头,走上前来,并起两指搭在夏知县枯瘦如柴的手腕上。屋内一时间静寂无声,只能听见夏知县犹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许自渡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收回枯瘦的手,又翻看了看夏知县的眼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许老,但说无妨。”夏知县似是早有预料,神色出奇地平静。

许自渡长叹一口气,痛心疾首道:“你这病,并非外邪入体,而是彻彻底底的积劳成疾!五脏衰竭,心血熬干,这是日夜忧思、呕心沥血,硬生生累出来的绝症啊!你明知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为何还要这般不要命地透支自己?”

夏知县苦笑着咳嗽两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远处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南沼县这潭水太沉、太黑,夏某若是歇了,那些惨死的冤魂该如何闭眼?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将这些畜生绳之以法……”

“糊涂啊!”许自渡气得连连摇头,“你这般作践身子,底子已经全空了,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你的本源!老朽如今纵是倾尽全力施针用药,最多……最多也只能替你强留月余的时日了!”

“还能有月余?”夏知县喃喃念着,眼中不仅没有绝望,反而闪过一丝释然,“好,极好。有这月余功夫,也足够交代后事了。”

望舒静静看着这位形容枯槁却脊背挺直的父母官,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沉重与敬重。她很清楚这“交代后事”四个字的分量,便主动开口:“许老先为夏知县施针稳固心脉吧。我先去外面守着。”

望舒冲二人略一拱手,退出内室。

她立在廊下,望着死气沉沉的县衙,将今夜获取的线索在脑中细细梳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许自渡推门而出:“望舒姑娘,夏知县还有话嘱托。”

望舒回转进屋,夏知县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端坐在椅上。见她进来,竟直接撩起袍角便要下拜。望舒身形一闪,托住他的手肘,将他扶回椅上。

“望舒姑娘……既然你只身前来,想必是蕊儿还有别的缘分。夏某有个不情之请……求姑娘带蕊儿上京。我夏家世代居于京城。当年蕊儿她娘随我贬谪至此,本是千金之躯,实在熬不住这南疆的瘴气,这才……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如今,我也……撑不住了……”他攥着帕子又是一阵猛咳。再拿开时,靛蓝的帕子上已染了几朵触目惊心的暗沉梅花。

望舒缄默不语,不知该如何作答。夏知县见她犹豫,挣扎着又要跪,又被望舒死死拦住。

“我带她走不难……只是夏姑娘重情重义,未必肯撇下你独自逃生。”

夏知县惨淡一笑:“她还小,不知这世间险恶,我会留一封绝笔书信,把她托付给姑娘。我夏家在京城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也略有薄产。待顺伯护送你们入京,夏家库房里的珍奇异宝,任凭姑娘挑选。”

望舒摇了摇头:“那是夏家留给她安身立命的本钱,我分文不取。”

夏知县闻言,眼中满是敬佩与感激:“望舒姑娘高义!小女能结识姑娘,实乃三生有幸!”

望舒不置可否,这些溢美之词她并不在意,她只是觉得,这位夏知县,怕是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心性。

夏知县此刻仿佛回光返照般,精神抖擞地来到书桌前,抓起狼毫,笔走龙蛇。

望舒静候在一旁,直到县衙外传来三慢三快的打更声——子时了。

夏知县珍而重之地将信笺封好,末了,又将那枚狮子玉坠一并塞入信封。双手呈给望舒。

“千斤重担,尽托姑娘了。”夏知县一揖到底。

望舒侧身避开半礼,并未受他全礼。她接过信封贴身放好,转身走出门去,对着门外的许自渡微一颔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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