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转头看向女儿时,那满眼的眷恋已被他强行压下,语气变得凌厉了几分,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命:“蕊儿,你记清楚了!出了这扇门,以后你要万事听望舒姑娘的话,切不可再任性了!”
夏葳蕤死死捂着嘴,泣不成声地点头,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此时此刻,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今夜之后,这个将她护在羽翼下的清瘦父亲,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等到二人再次回到无解居,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寒露深重。陆怀朴依旧披着那件薄氅等在门外,直到看见她们全身而退,这才起身催着她们赶紧进屋休息。折腾了一整个晚上,许老爷子这年纪大的人早已经扛不住去睡下了。
到了第二日接近日中,众人才恢复了精神,齐聚在许自渡那间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药房里,开始讨论起昨日收获的消息。
“老朽从泽州出生,在此隐居十余年,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听过雾泽湖有什么见鬼的龙神,更不曾听说要拿活人祭祀这种荒谬绝伦的腌臜事。”许自渡用力拍着桌子,气得花白的胡子都在发抖,“这等借神佛之名害人的行径,本就有违天理。如今,他们只会年年祭祀,不知道有多少少女被迫惨死湖中!而愈演愈烈的失踪案却无人在意!老夫已经看过了夏知县抄录的药单,他们甚至背地里还有可能在研究那些强行剖离武脉的阴邪之术!什么求神拜佛!这分明是一帮无法无天的禽兽在造孽啊!”
夏葳蕤原本红肿的眼睛再次染上点点泪光,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丝丝血迹:“许老先生说得对,他们根本就不是造孽那么简单,他们是用这满城寻常百姓的命,去供养顾家的私欲,做这断子绝孙地换命勾当!望舒姑娘、陆公子,我爹孤军奋战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查清这背后的腌臜事,生生将自己熬尽了!他已经将此事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剩下的事情他来不及做的,我要帮他继续做下去!我要彻底废除这吃人的活人祭祀!”
陆怀朴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透着安定的力量:“夏姑娘,你切莫着急。废除这伤天害理的活人祭祀,不仅是夏知县与你的夙愿,也是我等江湖中人的道义所在。这件事,我们定会管到底。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凶险万分,顾家在泽州手眼通天,连令尊这位父母官都敢肆意打压,何况是你一个弱女子?你若意气用事,非但报不了仇,恐怕还会白白葬送了自己。”
望舒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出声附和:“我同意。那日他们敢当街将你掳走,去做那所谓的‘龙神新娘’,说明顾家早就把你和你爹的底细摸清了。甚至还有可能他们就是冲着你爹去的,想要用你逼他就范。所以现在,你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你若真想让你爹放心,那便好好待在无解居。抛头露面、查案探秘的事交给我和陆怀朴,只要你不落入他们手中,你爹便无软肋可拿,这才是眼下最稳妥的万全之策。”
听到这两人的保证与劝慰,夏葳蕤满腔的愤懑与悲恸似乎找到了一丝着落。她明白自己若是贸然插手,只会沦为人质与累赘,终于红着眼睛颓然坐下,“一切……都有劳望舒姑娘和陆公子了。”
许自渡沉吟片刻道:“其实,想要查清这药单背后的秘密和顾家的勾当,倒是有个人能帮上忙。”
他看向望舒和陆怀朴:“老夫的同门师妹,易秉贞,正是南泽丹府在药王集的分部管事。她为人谨慎正直,最是公正,不会徇私。老夫相信她一定与此事无关。而顾家运走的草药名义上是送往南泽丹府,若是如此,药王集是离南沼县最近的南泽丹府的分部,任何送往南泽丹府的药草,一定会送到那里进行清点查收。而夏知县既然说,他查到那些草药并未入库……去药王集查一查,应该可以得到进一步的线索。”
中午刚过,望舒与陆怀朴便驾着小船一路向北,来到了位于南沼县北边的第二个重镇——药王集。
南泽丹府在此处的分部是一座极为显赫的宅邸。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朱漆大院,门庭若市,却又透着修行门派独有的森严。有了许老神医亲笔写下的拜帖作保,他们在门外没等多久,便见到了许自渡口中的那位师妹——易秉贞。这位易管事看着年逾四十,作富裕妇人打扮,鬓边别着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玉簪,眉眼间早已褪去了修行人的清高,反倒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圆滑世故。
易秉贞伸手接过了望舒递过去的那几张的誊抄药单,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掩饰得恰到好处的惊愕:“竟有此事?”
她当即神色肃然地招手唤来心腹,亲自调来了那五年下半年的库房账册。她当着望舒和陆怀朴的面,仔细翻阅比对了一番后,易秉贞将厚厚的账册推回桌案中心。她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我已经仔细查阅了当年的账册,姑娘给我的这份清单上所提及的药物,我确实是从未经手,更加未曾见过。这或许是顾家私底下在暗地里搞什么不干净的勾当,打着我丹府的旗号在此暗渡陈仓。但无论如何,此事与我南泽丹府都毫无瓜葛。”
“既然这些药材从未入丹府内库,易管事怎么能任由他们常年打着南泽丹府的名号招摇过市?”陆怀朴目光如炬,语气咄咄逼人,丝毫没给对方留情面:“身为药王集的掌事,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普通商户,这般肆意败坏丹府百年来的清誉而坐视不理?”
易秉贞面上并无半点恼怒,只是苦笑着叹了口气,她摇摇头,保养得极好的手端起白瓷茶盏轻轻撇了撇上浮的茶叶沫子:“廖公子这话说得轻巧,哪是我不想管啊,这确实是没法管……你们是外乡人,有所不知。自从那年万毒手毒杀了门内一众青年才俊,叛逃之后,丹府内部便生了诸多难以调和的矛盾,各位首座长老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门内的派系斗争不断,很多事情我也是有心无力,想管也管不了。更何况,这顾家现如今可不只是一个南沼县的小小富商,大半个泽州都有他们的身影,即便是我们南泽丹府……也未必没有几位与那顾承业眉来眼去的管事。这样强势的地头蛇,我一个小小分部管事确实不想……以卵击石。”
她话音已落,堂中陷入了一阵沉默。
易秉贞将视线缓缓转向了从进门起便始终保持着沉默不语的望舒。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忽而意味深长地开口:“其实方才第一眼瞧见这位姑娘的时候,我便想说……看到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望舒微微蹙眉,冷声道:“谁?”
易秉贞轻巧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以一种若有似无的语调缓缓道:“十多年前在这药王集以北不远处的清泽县,曾有一位知县,曲正暄。我瞧着姑娘你这身骨相以及眉宇间的清冷英气,倒是同当年的曲知县颇有几分神似。只可惜天妒英才,当年曲知县夫妇在出门踏青途中遭遇‘意外’,双双惨死在了清泽县。那顾家的家主顾承业与曲知县向来以兄弟相称,在曲知县死后,顾承业甚至在闹市中搭棚为他茹素三月,悲痛大哭,此事在泽州无人不知……而更加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顾承业竟然在曲知县死后,将顾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不过短短三五年光景,便从南沼县一个排不上号的寻常富户,一跃而成了整个泽州都众所周知的显赫大户。”
易秉贞稍稍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锁定望舒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说起来,当年曲知县被害后,还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年幼女儿,后来听说被远在外地做官的祖父接走了……算算年头,曲家那孩子若是能平平安安地长到现在,应该也正巧同望舒姑娘一般大了吧。”
此言一出,这间静谧的屋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陆怀朴聪明绝顶,心思更是百转千回,他自然知道易秉贞不会无缘无故与他们讲古。她显然是暗示顾家当年的发家必然有不为人知的内幕。而此事……或许是敲开顾家这棵盘踞在泽州的恶瘤的一个切入口。
“多谢易管事今日费心指点。既然查清此事确与丹府无关,我们便不再叨扰,告辞了。”陆怀朴心领神会地与易秉贞对视一眼,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带着望舒一道大步告辞离开。
两人出了药王集,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快马加鞭从小路赶回了南沼县。
刚一回到县里那间隐蔽的院落,之前望舒吩咐白常武在南沼县中打探的消息,便有了下文。
白常武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汇报:“望舒姑娘,打听清楚了。县中人都说一旦起大雾,便必须祭祀少女,那雾气才不会伤人性命。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急迫,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刚刚兄弟们得到最新的消息……回潮镇外的湖面,今日也起了大雾!顾家已经联合好几家镇上的大户扛着昨日祭祀的家伙往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