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角落,掀开一只药箱。里头剩的药不多,止血散只够两日,金疮药更少。前线退下来的伤兵还在增加,有的人伤口烂了,等不到什么好药。军中发下来的银子在路上一层层瘦,到了营里,连铜钱声都轻。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
小时候他爹守堡,饷银拖了三个月。上头说辽饷在路上,堡里的人便等。等到雪下来,粮价涨,马死了两匹,人也死了一个。后来抚恤银到了没有,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娘把一件旧棉袄拆开,棉花发黑,掺着草屑。
人靠空话活不久。
所以他收钱。
收护牌银,收护送银,收那些商人心里明白、嘴上叫辛苦钱的银子。收了就办事。十二两护六车到常州,就护到常州;多一两不要,少一两不行。营里的兵要吃饭,马要草料,伤兵要药。他不拿这钱去养外宅,也不拿去买漂亮名声。
可这话不能说得太多。
说多了,像给自己立牌坊。
“汪家说三日内补药。”秦照道。
尤继衡把药箱盖上:“他说的是今日就补。”
“商人的话你也信?”
“不信。”
“那你还等?”
“我等药。”
秦照没话了。
外头亲兵又进来:“将军,码头那边周顺回话。汪履中回铺后没有出城,铺里叫了两个押船伙计,又叫了后仓的钱二。还有,韩峤给汪家递了帖子。”
尤继衡抬眼:“韩峤?”
“是。帖子湿了一角,送信的是清水楼的人。”
秦照哼道:“我就说商人没一个干净。才出事,同行就递帖子。说不定就是那姓韩的。”
“太快了。”尤继衡道。
“快不好?”
“太快就像等着我们看。”
秦照挠了挠头。
尤继衡把桌上那只木匣转了半圈,封口朝外。青麻绳那一点露在纸缝边,细细一截,颜色不算新。
“去查韩峤,但别只查他。”他说,“查昨夜靠汪家船的小船。船尾青漆,剥了一块。”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
“汪履中会查这个。”
“那咱们还查?”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亲兵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秦照等人走了,才问:“你就这么看得起那姓汪的?”
“不是看得起。”尤继衡道,“他若连这点都查不到,三日后正好拿人。”
“那要是查到了?”
尤继衡把营牌放回匣中,声音不高:“看他愿意交多少。”
秦照一听就皱眉:“又收钱?”
“收。”
“这回收多少?”
“看他要我办什么。”
秦照不说话了。
他跟尤继衡的年头不短,知道这话不是贪。可有时候他还是别扭。读书人骂武将粗鄙,商人骂武将黑,真到没粮没药,又都要往军营里递银子。银子到了将军手里,转头就变成马料、药材、冬衣。可外头不会这么讲。外头只会讲尤继衡收钱。
“将军。”秦照声音闷了点,“你要真缺银,我去找弟兄们凑。”
“凑什么?”
“药钱。”
尤继衡看他片刻:“你有多少?”
秦照摸了摸腰,没摸出几个子儿。
门槛边的伤兵笑出了声。
秦照恼道:“笑什么笑,换你的药!”
孟军医也笑,笑完叹气:“秦小爷的心是热的,兜是空的。”
仓房里松了那么一瞬。
尤继衡把刚收的十二两银子推给孟军医:“先买药。账上记葛家护送银。”
孟军医没客气,拿了银子就往药箱里塞:“这回买谁家的?”
秦照立刻道:“别买汪家的。”
尤继衡看他。
秦照硬着头皮:“才查出私盐。”
“药干净就买。”
“人不干净呢?”
“人不干净,也不是药不干净。”尤继衡说,“你打仗时挑刀,还是挑铸刀的人祖上清不清白?”
秦照被问住,半天憋出一句:“刀不会说谎。”
“会。”尤继衡道,“坏刀最会。”
孟军医在旁边点头:“这话对。”
雨又大起来。
营房外跑过一队兵,脚步踩得泥水乱溅。远处有人喊马棚漏了,另有人骂谁把草料堆在低处。乱声里,尤继衡低头看那张记录纸,墨迹已经干了。
汪履中三个字没有写在上头。
他写的是汪记。
人可以先不定,货要先扣,盐要封,文要递,眼线要撒出去。至于汪履中,他会不会趁这三日把自己洗干净,还是把别人拖进水里,那是下一步。
秦照端着空木盘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将军。”
“嗯。”
“他真会补药?”
尤继衡把那枚给葛家的护牌印泥擦干净,放到木匣里。
“会。”
秦照不服:“你不是说不信他?”
“我不信他。”尤继衡道,“我信他的账。”
秦照听不明白。
尤继衡也没解释。
账上漏一笔,后头就会崩一串。汪履中那样的人,未必有多少良心,却不会让自己的账先烂。
码头那会儿,雾水把船板泡得发白。汪履中被按住脉门时,袖口先皱了一道,眼睛却没有往盐包那边躲。他没有急着喊冤,也没有把船老大推出来挡,只把缺的四斤药、半匹布认下,又把三日说得像早量过的路程。
门外雨水打在瓦上,声响密了。
尤继衡把汪家那箱货的封存条又压了一遍,起身去看伤兵营。
走到门口时,他又想起汪履中收回账册前垂眼看腕上压痕的样子。那人把袖口拉下去,遮得很快,下一句仍能接住秦照的刺。
尤继衡不喜欢商人的嘴。可那一下遮袖口,比几句喊冤都实在。
他停了一下,把这念头按下去,弯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