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汪履中去了韩家别院。
韩峤没有再约清水楼。别院在城南,门前种着两株桂树,花未开,叶子倒洗得干净。门房见了汪履中,像早等着,直接领他进去。
院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做生意的人住的地方。
韩峤在廊下喂鱼。池子不大,养了几尾红鲤,见人影便聚过来。韩峤把鱼食一点点撒下去,鱼尾搅得水面乱。
廊柱刚刷过油,凑近能闻到一点桐油味。池边石沿擦得干净,只有一角落着几粒碎米似的东西,被水汽润得发暗。汪履中看了一眼,没有弯腰。
“来了。”他说。
“韩兄请得急。”
“不急不行。再拖下去,大家都难看。”
汪履中站在廊下,没有走到池边:“韩兄这次替我想得很周全。”
“你若肯听,事情还有余地。”
“余地给谁?”
韩峤把手里的鱼食撒完,拍了拍指尖:“给你,也给我。介常,你我都不是第一日做生意。福升仓里有糠粮,不稀奇。哪家仓没烂过几袋米?烂米不能卖给百姓,就折价转出去。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掺得多了,出了事,抓几个便是。你何必把整条路掀翻?”
“伤兵吃了。”
“伤兵吃的东西,一向不比正兵好。”韩峤转头看他,“你今日才知道?”
这话冷。
也真。
汪履中看着池里的鱼。鱼抢食时不分彼此,撞得鳞片发亮。
“知道是一回事。”他说,“把账翻到我面前,是另一回事。”
韩峤笑了:“你从前没这么多讲究。”
“从前我也没被人往船上塞盐。”
“你还疑我?”
“疑。”
韩峤点头:“好。那我问你,若是我做的,我为什么给你台阶?”
“因为台阶也是套。”
“什么套?”
“我只要走上去,护票归商会,残账归府衙,蒋七归军中。最后谁都说我捡回一条命,该知足。”
韩峤看了他一会儿:“难道不是?”
汪履中没答。
韩峤走近些,声音低了:“介常,你这几日同尤继衡走得太近了。”
“为了查案。”
“查案查到夜里同船?查到当铺里一道拿账?查到福升仓墙下,他扶你上窗?”
池里的鱼还在抢食,尾巴拍到石沿,溅出几点水。韩峤说到“扶你上窗”时,视线落在汪履中的腰侧,又很快移开。
汪履中眼神变了。
韩峤笑意淡淡:“你看,消息就是这么快。今日他能扶你,明日就有人说他护你。后日再添几句,说你们银钱往来不清。你是商人,他是武将,这话传出去,你们谁干净?”
汪履中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韩峤这一刀递得准。
不是私盐,不是糠粮,是名声。
名声这东西,汪履中从前不太当回事。商人名声再好,也不过是给人欠账时多拖几日。可尤继衡不同。他是武将,手里有兵,有营牌,有正在查的军需案。被说护商收钱,还能勉强解释;若再添上些暧昧不清的影子,朝堂和军中都不会管真假。
他们只会管好不好用。
“韩兄想得真远。”汪履中说。
“我是在提醒你。”
“多谢。”
“别只嘴上谢。”韩峤道,“退出来。护票分一半,福升仓交给府衙,韩家补药粮。尤继衡那边,我也能替你转圜。”
“你替我转圜?”
“他收钱办事。只要价码合适,事情能平。”
汪履中看着他:“你不懂他。”
韩峤的眼神冷了。
“才几日,你就懂他?”
汪履中笑了笑:“不懂。但韩兄这句说错了。”
尤继衡收钱。
可他不是价码合适就平事的人。
这分别很细,细到很多人懒得看。汪履中原本也懒得看。可码头、营里、福升仓,一件一件下来,他看见了。
韩峤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颗珠子,放在掌心。
沉香珠。
“你在找这个?”他问。
汪履中看着那颗珠子。
“蒋七拿的是假的。”韩峤说,“有人仿我的珠子,也有人想让你疑我。你看,我若真要害你,不会把这么容易洗清的东西递到你面前。”
“那韩兄为何今日才拿出来?”
韩峤把珠子收回去:“因为我也想看看,你会不会疑到这一步。”
“看完了?”
“看完了。”
“如何?”
“不太好。”韩峤说,“你疑心重,胆子也比从前大。这样的商人,容易死。”
汪履中拱手:“多谢韩兄挂心。”
“介常。”
汪履中走到廊下时,韩峤又叫他。
“你真要为了尤继衡,坏商会的规矩?”
汪履中回头。
“不是为了他。”他说,“有人把盐放到我船上,粮送到伤兵营,又拿我汪家的旧账当刀。我若不查,往后谁都能来拿我试刀。”
韩峤看着他,没有说话。
汪履中离开别院时,天已经黑了。
周顺远远跟在后头,装得很不像路人。汪履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周顺立刻低头去看路边卖糖人的摊子。
装得更不像。
汪履中有些想笑,没笑出来。
糖人摊边围着两个孩子,一个要马,一个要猴。摊主吹糖吹得腮帮子鼓起,见周顺一个大男人盯着糖人看,手里的竹签都停了停。周顺只好摸出两个铜钱,真买了一只糖马。
韩峤把假珠子拿出来,洗掉了自己身上一层嫌疑。
可也只是一层。
他走到巷口,停住了。
不远处有个卖鱼食的小孩,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铺着粗纸,纸上有一点黑灰。
福升仓的仓泥,也是这个颜色。
小孩察觉他看过来,转身就跑。
周顺这回反应倒快,拔腿追了上去。
竹篮摔在地上,里头纸片散开,几粒碎米滚到水沟边。卖糖人的孩子被吓了一跳,糖猴掉在地上,摔断一条腿,立刻哭起来。周顺追过巷口,撞翻一只卖葱的小筐,葱叶滚了一地。
汪履中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袖口。
方才在韩家池边,有几粒鱼食溅上来,沾在袖边。
他捻起一点。
不是鱼食。
是碎米。
霉过又晒干的碎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