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道:“将军说,老账房也去。”
老账房差点把馒头噎住。
汪履中笑了一下:“看来不是小事。”
周顺没笑:“船被追了。”
“追上了?”
“没。船老大照你的吩咐没停,拿护票硬过了下一道水卡。盐丁不敢在水上强拦,只能跟到常州。”
“那叫我做什么?”
周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魏监军去了营里。”
营里灯火比平时多。
汪履中到时,魏长陵坐在偏屋里喝茶。尤继衡站在桌边,秦照站在门口,脸色臭得像刚咬过苦药。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被水浸过的纸,还有一小袋米。
那袋米汪履中认得。
韩峤送到汪家的好米。
它现在出现在尤继衡桌上。
魏长陵看见汪履中,笑道:“汪少东家走得快,回得也快。”
汪履中拱手:“公公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是你太会给人留路。”魏长陵指了指那袋米,“韩家送你的?”
“是。”
“好米。”
“看着是。”
“可有人说,这袋米才是福升仓的样米。”魏长陵慢慢道,“霉粮旧账里换出去的,不是坏米,是有人把好米换走,把霉粮补进去。”
屋里很静。
这比单纯拿霉粮当新米更麻烦。
若是霉粮冒充新米,查的是仓内欺瞒;若是好米被换走,霉粮补进去,那就是有人把军粮里的好米抽出去另卖。韩峤手里的好米,便不只是提醒,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陷阱。
尤继衡看着汪履中:“你为什么不把这袋米交出来?”
秦照也盯着他。
老账房站在后头,脸色惨白。
汪履中没有急着答。
他先看那张被水浸过的纸。纸上字迹散了一半,只剩几行勉强能辨:常州、换船、韩记、样米。
“这纸哪来的?”他问。
魏长陵笑:“汪少东家先答尤将军的话。”
“米在我铺里。”汪履中道,“我还没验。”
秦照冷笑:“你没验,还是不想交?”
“都有。”汪履中看向他,“韩峤刚送来的东西,我若立刻交给军中,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和尤将军互通有无。韩峤今日才提醒过我,商人和武将走太近,不干净。”
秦照没听懂前半,只抓住后半:“谁不干净?”
尤继衡道:“秦照。”
秦照闭嘴。
魏长陵放下茶盏:“汪少东家考虑得周全。”
“不周全。”汪履中说,“周全就不会让米出现在公公这里。”
魏长陵笑意更深。
尤继衡把那袋米推到汪履中面前:“验。”
汪履中打开袋子,抓了一把。
米确实好。粒长,白净,干燥,闻着有新米香。但米袋内侧有一点细灰,灰里混着淡淡霉味。不是米的味道,是袋子的味道。
“米是好米。”他说,“袋子用过。”
“装过什么?”
“霉米,或者霉米碎。”
魏长陵道:“也就是说,这袋米能从福升仓出来?”
“能。”汪履中放下米,“但不能证明是韩峤换的。”
秦照道:“你还替他遮?”
汪履中看了他一眼,没理。
尤继衡问:“能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想让我拿着这袋米。”汪履中道,“若我藏着,便是私留军粮证物;若我交给你,便是商武私通;若我丢了,便是毁证。”
魏长陵拍了两下手。
“汪少东家这账,算得快。”
汪履中没有笑。
他看向尤继衡:“将军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尤继衡道,“米已经在这里。”
“也对。”
魏长陵道:“既然米已经在这里,不如三方封存。汪少东家,你也按个手印。”
老账房在后面差点出声。
汪履中按了手印,这袋米往后无论查出什么,都绕不开他。可若不按,魏长陵更有话说。
汪履中伸出手。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像要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印泥是红的。
汪履中按下去时,想起雾渡船箱里那包盐落出来,也是白得刺眼。盐、米、纸、手印。每一样都不大,每一样都能拖人下水。
他按完,把手指收回来。
魏长陵让小内侍收好封纸:“今日辛苦。尤将军,明日我会去常州水卡看一看那批货。汪少东家若有空,也同去。”
尤继衡道:“他不是军中人。”
“他是货主。”魏长陵笑,“也是这袋米的经手人。”
汪履中擦着手上的印泥:“小民有空。”
尤继衡看他。
“没空也得有。”汪履中道。
魏长陵满意地起身走了。
屋里只剩军中人和汪家两人。
秦照先开口:“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交?”
汪履中看着指腹上没擦干净的红:“不知道。”
“不知道?”
“别人塞给我的东西太多,我得一件件捡。”
秦照被噎得火起,又找不到话骂。
尤继衡道:“你今日下船,是谁提醒?”
“没人。”
“说实话。”
“路太顺。”
尤继衡看了他一会儿:“以后这种事,先同我说。”
汪履中笑了笑:“将军,这是命令,还是商量?”
“提醒。”
“多谢。”他把手擦干净,“那我也提醒将军一句。”
“说。”
“魏长陵不是来查案的。”
“他是来查什么?”
“查谁能用,谁能卖,谁能吓住。”汪履中道,“今日这袋米,既不是完全冲我,也不是完全冲韩峤。它是放在将军桌上的。”
尤继衡没说话。
外头有兵走过,甲片轻响。
过了一会儿,尤继衡道:“你回去。”
“明日常州水卡?”
“我会派人来接。”
“秦军爷?”
秦照立刻道:“我不接!”
尤继衡道:“周顺。”
汪履中点头:“也好。”
他带老账房出营。夜风一吹,老账房腿更软,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少东家。”老账房声音发飘,“咱们是不是越陷越深了?”
汪履中看着自己指腹。
红印泥还残着一点,擦不干净。
“嗯。”他说。
老账房等着下文。
汪履中却只把手拢进袖子。
“回铺,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