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
汪履中把木牌递给他。
吴叔看见“梁”字,脸色立刻变了:“梁升?”
“常熟那截断了。”
吴叔吸了一口冷气:“那北边……”
“先把这批送出去。”汪履中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吴叔忙扶他。
汪履中摆摆手:“去旧寺。”
“您要见尤将军?”
“不见。”
他往外走。
盐栈外头,渡口已经乱起来。韩家的人发现船换了,正在岸边喝骂。远处一艘不起眼的旧粮船顺流往北,船灯很暗,像河面上一点将灭的火。
汪履中站在暗处看着那点灯。
米走了。
可梁升在韩峤手里。
常熟那截断了。
韩峤逼他选:断尤继衡,还是断一堡人的口粮。
这事没得挑。
旧茶棚后,尤继衡还没走。
他本该押证过渡,天亮前离开淮口。可邹百户见汪履中从盐栈出来脸色不对,先一步回去报了他。
汪履中到旧寺后门时,尤继衡站在门侧阴影里。
“米走了。”汪履中先说。
“我看见了。”
“别问怎么走的。”
“不问。”
“梁升被韩峤扣了。”
尤继衡沉默。
他记得梁升。金钩坊那个沉默的匠人,手上常有铁灰,话少,做事稳。军械案里,他递过要命的半份文书。
“韩峤要你断我。”尤继衡道。
汪履中咳了一声:“你倒会猜。”
“不用猜。”
“他还说,不断,下一批就是旧堡口粮。”
尤继衡看着他:“你怎么答?”
“没答。”
“现在答。”
汪履中抬头。
尤继衡站得很直,肩伤让他左臂垂得比右臂低一点。他脸上还带着东岭没洗净的灰痕,眼睛被铁灰磨过,红意未退。
“断。”尤继衡道。
汪履中脸色冷下来。
尤继衡继续:“明面断。药路断,粮路断,信路断。让韩峤看见。”
汪履中抬头。
“暗里呢?”
“暗里换人、换船、换账。”尤继衡道,“你会。”
汪履中忽然笑了。
“尤将军学坏了。”
“江南教的。”
“这话别乱说,败坏江南名声。”
两人站在后门阴影里,声音都很低。门外有人跑过,没人注意他们。
汪履中把梁升的木牌递给尤继衡。
尤继衡没有接:“你留着。”
“为什么?”
“你救人时要用。”
“你不救?”
“我救旧堡。”尤继衡道,“你救梁升。”
分得清楚。
也残忍。
汪履中把木牌握回掌心:“若我救不出?”
“再算。”
“你现在真会说我的话。”
尤继衡问:“你不爱听?”
汪履中没答。
远处渡口传来一声锣响,是催船。
尤继衡该走了。
汪履中也该走。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靠近。刚才破茶棚那半盏茶已经是越线,不能再多。
尤继衡道:“回江南后,病养好。”
“尤将军也知道管闲事了?”
“你病着,算不清。”
“我刚换走一百七十三石米。”
“少了二十七石。”
汪履中看他:“谁教你这么算的?”
“卖药的。”
汪履中低头,把梁字木牌在掌心翻了一面。
笑完,他把那枚梁字木牌塞进袖中,和被撕成两半的“账清”收条放在同一侧。
“走了。”他说。
尤继衡嗯了一声。
汪履中转身。
这次他没有回头。
尤继衡也没有叫他。
两人一个往旧寺仓,一个往渡口证车,中间隔着一条湿冷的巷。巷口的灯被风吹得歪斜,光落在地上,一半亮,一半暗。
天亮前,旧粮船出了淮口。
韩家的空船还扣在南岸,盐课的人忙着写无用的封条。汪履中坐在回程的车里,膝上放着两本账,一本明账,一本没有封皮的暗账。
他在明账上写:
淮口寺田冬米,损二十七石,余一百七十三石北上。
在暗账上写:
常熟梁升,被扣。韩峤索断尤。明断三路,暗改五路。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一行:
旧堡口粮,不得断。
车轮碾过湿泥。
袖里的木牌硌着他,另一侧的收条碎纸也硌着他。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像两笔都不好看的账。
汪履中合上账册。
这一卷账,清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