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
尤继衡从墙上下来:“我去。”
他没带大队人,只带秦照、小满和两名旧堡兵。第一家柴铺门紧闭,掌柜从门缝里哭:“守备,真没柴。韩家说谁开门,往后不给货。”
尤继衡道:“开门,守备府给你写护票。”
“护得了一日,护不了一家老小。”
尤继衡沉默片刻:“写上。”
“写什么?”
“韩家胁柴铺。”尤继衡道,“你签名,守备府贴榜。你若不签,明日就写你自愿闭门。”
掌柜在门后哭得更厉害。
最后还是开了门。
柴不多,堆在后院,够半条街烧一夜。尤继衡按配给价买下,转手交给北墙难民棚。掌柜拿着银子,手抖得厉害。
“守备,韩家会找我。”
“今晚你一家住守备府后院。”
掌柜愣住。
秦照看向尤继衡:“后院哪有地方?”
“官厅地上。”
小满小声:“那我们睡哪?”
“城墙。”
小满闭嘴。
这一夜,青砚又贴了三张榜。
韩家未交粮册。
韩家柴铺闭门。
某某柴铺受胁,守备府护。
字仍丑。
但围观的人更多了。
韩家动了。
陆掌柜亲自到官厅,脸上没了笑:“尤守备,您这样贴,青砚商户以后怎么做生意?”
“按账做。”
“账若都公开,就没人敢赊。”
“那就少赊。”
陆掌柜冷声:“穷人靠赊活。”
“靠赊死得更慢,也更久。”尤继衡道,“韩家若真想救人,明早把粮册交来,价照配给。”
“若不交?”
“我贴第四张。”
“写什么?”
尤继衡看着他:“韩家有粮不报。”
陆掌柜眼神冷下去:“守备这是要逼韩家站到城民对面。”
“是你们自己站的。”
陆掌柜走后,秦照进来:“你这么逼,韩峤会下狠手。”
“他已经在下。”
“白沙埠那边也危险。”
尤继衡把手里的炭笔折断了一截。
“我知道。”
秦照看着他:“要不要让他退?”
尤继衡没有答。
白沙埠油坊后间,汪履中也在看青砚贴榜抄本。
抄本是邹百户让人送来的,字丑得一脉相承。汪履中看到“韩家有粮不报”那一行,笑了一声。
吴叔问:“笑什么?”
“尤守备现在会骂人了。”
“这叫骂人?”
“对韩家来说,比骂祖宗狠。”
赵蘅从外头进来,带回一截断箭。
“粮棚外有人探路。”她说,“箭是警告。”
箭尾绑着一张纸:
白沙埠若再供青砚,烧棚。
汪履中把纸看完,放到灯上点了。
吴叔急道:“不留证?”
“这种证没用。”
“那怎么办?”
“明日多熬两锅粥。”汪履中道,“棚口挂灯,别让人以为我们怕。”
赵蘅看着他:“你现在病色比昨天更重。”
“灯下显白。”
“你昨夜咳血了?”
吴叔抬眼看他。
汪履中沉默了一下:“一点。”
“一点是多少?”
“帕子能洗干净。”
赵蘅脸色难看:“尤继衡知道吗?”
汪履中抬眼。
赵蘅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
不能让他知道。
知道了,也不能来。
汪履中把青砚贴榜抄本折好,放进账册里:“明日开棚照旧。”
夜深后,他一个人去了油坊后院。
后院有一口废井,井边长着杂草。汪履中扶着井沿咳了一阵,咳到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帕子,血色比昨夜深一点。
他把帕子折起来,塞进袖中。
袖里还有那张“别来”。
纸角被他摸得软了。
他靠着井沿,闭了一会儿眼。旧石桥上隔帘碰到的指节,像还停在指尖。尤继衡扣住他腕骨时那一下疼,也还在。疼比血更能醒人。
有人在身后轻咳。
汪履中立刻睁眼。
赵蘅站在廊下:“不是尤继衡。”
“我知道。”
“你刚才像是等他。”
汪履中笑了一下:“他若敢来,我先把他骂回去。”
赵蘅道:“你会吗?”
汪履中没答。
不会。
若尤继衡真站在这里,他大概会先看伤,再骂,再忍不住碰一下甲带扣得紧不紧。
这念头不能多想。
多想要命。
汪履中把帕子收好:“明日去查粮棚四周的水沟。韩家要烧棚,会从下风口点。”
赵蘅点头。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汪少东家。”
“嗯?”
“你们两个都别死。”
汪履中看了她一会儿:“尽量。”
赵蘅走了。
汪履中仍靠在井边。青砚方向看不见,只有夜色压在屋檐上。他把那张“别来”取出来,借月光看了一眼。
别来。
他低声道:“我也没让你来。”
说完,又咳了一声。
这回他没看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