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用那副被老塞尔温家族惯出来的、惯常的高姿态语气说:“莱纳斯,你听我解释。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西奥多他——”
“你闭嘴。”
莱纳斯的声音提高了一倍,那个音量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卡修斯的手杖在手里顿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婿,那张一向写满了威严和暴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认识莱纳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从来没有见过他在任何人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用说是在女人面前。
欧内斯特站在角落里,握着比阿特丽斯的手,他的目光从莱纳斯身上扫到阿玛莉亚身上,又扫回到莱纳斯身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上一次这样看着莱纳斯,还是多年前在那场导致他们之间裂痕的摊牌中,那时候莱纳斯的语气是坚定的,但不是现在这种,现在这种语气,不是坚定,是一种被撕裂了太多次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完全炸开的、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怒吼。
“你解释?你儿子差点把我女儿淹死在黑湖里,你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莱纳斯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一整夜、一整年、甚至更久更久的愤怒,此刻正在从他身体深处往外涌,涌到喉咙口,涌到嘴唇间,涌到每一个字上,“你的儿子,西奥多·塞尔温,用一记耳光打了我的女儿,然后把一个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女孩推进了深水湖。你不会游泳是什么概念?你不会游泳的时候被人推进水里是什么感受?你知道我女儿在水下十五英尺的地方挣扎了多久?你知道斯内普教授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她脸上带着你儿子打出来的掌印、她左耳道出血、她颅骨后侧撞在柳树树干上撞出了撞伤、她停止了呼吸!”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得像是要把骨头戳出皮肤之外。
他一步步走到阿玛莉亚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暴怒让阿玛莉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但病床到门口的距离就这么短,她退了一步之后就撞到了狄奥多拉身上。
“停止。呼吸。”
莱纳斯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他的声音在念到第四个字的时彻底碎了,不是那种可以掩饰的破碎,而是一种被一整夜的恐惧和等待碾压成齑粉的破碎,眼泪从他眼眶里涌了出来,但他完全顾不上擦,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分钟。斯内普教授在岸上做了三分钟的心肺复苏。三个循环。九个吹气。超过一百八十次胸外按压。他跪在泥水里,用嘴唇给她渡气,一边渡气一边哭,一边按压一边喊她的名字。我的女儿,我十二岁的女儿,我那个最好的女儿,躺在地上,嘴唇青紫,脸上带着掌印,瞳孔涣散,没有呼吸。你告诉我,阿玛莉亚,你要怎么解释?你用什么词能解释你儿子对她做的这一切?你什么词都没有。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西奥多做的事情,你用任何语言都解释不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莱纳斯声音的回响。那声音在墙壁上撞回来,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进水面,溅起无声的涟漪。
所有人都在看着莱纳斯,看着他满脸的泪水,看着他肩膀的颤抖,看着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的血丝。
欧内斯特的手杖在地上极其轻微地一颤,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想起多年前他在老宅客厅里对莱纳斯说“塞尔温家族的血脉不容玷污”的那个瞬间,有那么一刻,也许只有几秒,他看到了儿子眼中一闪而逝的碎裂。
那时候的莱纳斯没有怒吼,没有指责,只是沉默着,用一种极其深沉的、像是把所有伤痛都埋进了骨头里的沉默,承受了父亲的裁决。
多年后,他在温特斯顿庄园的客厅里接过莱纳斯递来的曲奇,儿子说“我原谅你,不是因为父亲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背负那些东西了”,那时候他的眼眶湿润了,他觉得儿子比他更强大。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他从未见过的莱纳斯,这个被激怒到极点后完全暴怒的、攥着拳头、满脸泪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莱纳斯,他才意识到,莱纳斯的强大不是因为他不愤怒,不是因为他不疼,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愤怒和疼痛都压在了心底,压了几十年,直到今天,直到有人触碰到了他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的女儿。
埃琳娜躺在病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暴怒的背影。
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过,从来没有。他永远是温和的,永远是在她犯了错后用一种无奈的、带着笑意的语气说“下次不许了”。
她爱父亲,但她从来不知道父亲身上还藏着这样一个人,一个可以为她暴怒到浑身颤抖、可以为她流泪到声音破碎、可以为她和全世界任何人为敌的男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可怜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她在看到莱纳斯挡在她面前、用他从来不曾示人的暴怒和脆弱构筑成一面墙、把所有的恶意和威胁都挡在外面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泪水。
她想叫一声“爸爸”,但刚张开口,眼泪就灌进了她的喉咙,让她一个字都叫不出来,只能无声地流着眼泪,眼泪浸湿了她脸侧的枕头。
斯内普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的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你不是一个人的。你父亲在替你挡住那些人的时候,我在握着你的手。
狄奥多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的脸色在莱纳斯的每一个字撞击下变得越来越白,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和委屈:“莱纳斯,我们理解你作为父亲的愤怒,但你需要听我们把话说完。康奈利当时只是站在旁边,他什么都没做,他是被误会——”
“什么都没做?”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莱纳斯的声音,是卡利古拉·塞尔温的声音。
卡利古拉一直站在窗前,银柄渡鸦手杖握在手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刚才没有说话,是因为他在观察,在用塞尔温家族家主特有的冷静和审慎度量着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个人的话、每一个人在这件事情里所处的位置。
但现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狄奥多拉,”他叫自己表姐的名字时,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你说康奈利什么都没做。那我们来确认一下我女儿告诉我的经过。维斯塔·塞尔温,我的女儿,在黑湖旁边被西奥多·塞尔温用束缚咒控制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在她被束缚咒定住的时候,康奈利·塞尔温用指甲抓破了她的左臂,一共三道抓痕,深到需要医疗翼用愈合药膏包扎。莱纳斯刚才只说了西奥多推埃琳娜下水的事,但康奈利做的事,他没说,不代表我不知道。狄奥多拉,你告诉我,你儿子抓破我女儿手臂这件事,算不算‘什么都没做’?”
狄奥多拉的脸色在卡利古拉的声音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变得更加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孩子之间的冲突”,但话还没出口就自觉地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了卡利古拉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莱纳斯式的暴怒,不是奥古斯都式的冷硬,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被塞尔温家族家主这个头衔打磨了很多年的、冰冷到骨子里的裁决者的目光。
那种目光在说: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面子,我不需要再给你更多。
阿玛莉亚显然没有吸取狄奥多拉的教训。
她抬起下巴,用那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属于老塞尔温家族嫡系成员的傲慢姿态说:“卡利古拉,你是家主,但你不能因为一个温特斯顿家的孩子就对自己的血亲动手。西奥多和康奈利也是塞尔温家的孩子,他们身体里流着的也是塞尔温家族的血。埃琳娜的母亲伊索贝尔,她是塞尔温家的女儿,这没错,但她毕竟顶着温特斯顿的姓。你不能为了一个姓温特斯顿的外姓人,对自己的亲外甥——”
她的话卡住了。不是她自己卡住的,是一道极其冷厉的目光把她的话劈成了两半。
莱纳斯转过头,看着她,已经不是暴怒了,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看着一株即将被自己连根拔起的毒草时的冷静。
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因为在暴怒中说出的话往往带着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冲动,而在平静中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可逆转的判决。
“你说我的女儿是外姓人?”
莱纳斯的声音极其平稳,平稳得太反常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层最诡异的无风无浪的寂静,“好。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外姓人。外姓人,是你的儿子,你的外甥,在霍格沃茨校园里,对两个女生使用攻击性咒语,把一个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孩子推下深湖,用束缚咒定住另一个试图救人的孩子再用指甲去抓她的手臂。这才是外姓人的行为。他们不像塞尔温,也不像温特斯顿,甚至不像任何一个有基本做人底线的人。你说我女儿姓温特斯顿所以不配得到塞尔温家族的保护?是那个姓温特斯顿的、你口中的外姓人的女儿。我妻子是伊索贝尔·温特斯顿,我的女儿是埃琳娜·温特斯顿,她们在你们嘴里都是外姓人,但她们比你、比你儿子、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以塞尔温自居的人,都更有资格拥有这个姓氏。”
他停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情绪的失控,而是因为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圣芒戈病房的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啪嗒声。
“你配姓塞尔温吗?你的儿子配姓塞尔温吗?赛尔温家族的人在霍格沃茨的校园里把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女孩推进深湖,这不叫塞尔温。这叫什么,你告诉我。这叫懦夫,这叫败类,这叫谋杀未遂。这是奥古斯都在魔法部处理过无数次的罪名。你现在站在我女儿的病房里,用‘外姓人’这个词来指她?那我告诉你,阿玛莉亚,如果姓塞尔温的代表你儿子做的这种事,那我宁愿我女儿永远不要沾上这个姓氏的一丝一毫。我宁愿她永远只姓温特斯顿。因为温特斯顿这个姓氏,不会有人在背后给别人耳光,不会有人把小女孩推进湖水里。温特斯顿这个姓氏,从不以血脉为由伤害无辜的人。”
他转身把手臂指向病床上的埃琳娜,声音忽然颤抖起来,那层被他强行维持的平稳终于碎了,碎得彻彻底底,碎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脏上剜下来的带血的碎片:“这就是你站在这里用‘外姓人’指的那个孩子。十二岁。不会游泳。被你的儿子打了耳光,被她同族同校的血亲推进冰冷的深湖里。她在水下挣扎了三十五分钟,肺部吸满了冰水和污泥,被捞上来时心跳已经停止了。三分钟的心肺复苏才醒过来,一整个晚上发着高烧说胡话,叫了一整夜她的母亲和她的西弗勒斯哥哥。昨天晚上她就躺在我现在站的地方后面的这张床上,脸上带着你儿子打出来的掌印,左耳道出血,颅骨后侧撞伤,嘴唇青紫。”
他抬手指着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的西奥多,“那个你的儿子,那个打她的耳光至今还留在她脸上。”
又指指康奈利,“那个你的儿子,用束缚咒定住维斯塔,把她按住,让你儿子去打她。”
他把沾满了自己手心血迹的手指重重戳在自己的胸口上,声音已经完全破碎了,变成一个父亲在极度绝望和愤怒时才可能发出的、沙哑的、带着血泪的嘶吼,“你想过那些细节吗!你想过她沉下去的时候眼前那片深绿色的湖水吗!你想过她在水底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里喊的是谁的名字吗!你没有!你只想到你儿子的前程!你只想到你塞尔温的脸面!你站在这里跟我谈姓氏,跟我谈血亲,跟我谈家族!你配吗!”
莱纳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手肘到手腕到指尖都在剧烈地发抖,那些从他掌心伤口渗出的血在夕阳的照射下,红得像是他此刻眼底燃烧的那些滚烫的、差点永远失去女儿的恐惧和愤怒,那些被他用一整夜的时间压在最深处的恐惧和愤怒,此刻全部炸开,炸得稀碎,炸得每一个站在病房里的人都被他的话语震得说不出话,炸得欧内斯特用手杖撑着地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自己多年前认为软弱、认为不配称为塞尔温的儿子,此刻用一种比他见过的任何塞尔温都更加暴烈、更加炽热、更加不可阻挡的方式,把那个他以为永远温和顺从的莱纳斯撕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所有人都被莱纳斯的话震住了的安静。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西奥多低着头,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不知道是不服气还是恐惧。康奈利站在他身后,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不敢看任何人。
然后,卡利古拉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进了病房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是塞尔温家族家主在做最终裁决时才会用的语气。
他用的是那种极其正式、极其古老、每一个动词都经过仔细斟酌才会落下的声调,仿佛不是在病房里说话,而是在塞尔温家族的大厅里,在先祖挂像的注视下,用那根渡鸦手杖敲击着地板,宣读一段将被写入家族档案的判决。
“阿玛莉亚,狄奥多拉,你们带着你们的儿子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看埃琳娜是否安好,还是为了让你们的儿子在她的病床前为自己辩解?如果是前者,你们现在看到了。她还活着,但她活着不是因为你们的儿子手下留情,而是因为斯内普教授在岸上做了三分钟的心肺复苏。如果是后者,那我告诉你们,辩解是不必要的。事实很清楚,证据很完整,目击证人包括布莱克教授、维斯塔、塞巴斯蒂安,以及你们自己的儿子被布莱克教授用束缚咒制伏时的现场状态。这件事已经由魔法部傲罗办公室立案,校董会将在明天召开紧急会议。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将面临开除、魔法部法律程序、以及塞尔温家族家法的三重审判。”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阿玛莉亚身上移到狄奥多拉身上,再移到那两个低头站着的男孩身上,然后语气沉了下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在极深层面的、带着灰色的疲惫和痛惜:“作为塞尔温家族的家主,我昨晚到今天,在走廊里站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我在这十六个小时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塞尔温家族,一个在魔法界存在了四个多世纪的古老家族,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为什么塞尔温的孩子,会把塞尔温的孩子,推进冰冷的湖水里?为什么塞尔温家族的孩子,会用束缚咒控制自己的同族姐妹,再用指甲去抓她的手臂?”
他转过身,面朝门口,用手杖顿了一下地板,那个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我和塞尔温家族所有长老商议之后,做出以下裁决。阿玛莉亚·塞尔温,狄奥多拉·塞尔温,你们听好了。”
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她们站在门口,站在自己儿子身前,看着卡利古拉脸上的表情,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极其不妙的东西正在靠近。
卡利古拉没有给她们任何缓冲的时间。他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像是在念一道不可修改的古老魔咒的声音说:“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在霍格沃茨校园内,使用攻击性咒语和肢体暴力,对埃琳娜·温特斯顿和维斯塔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西奥多·塞尔温的攻击行为导致的后果尤其严重,受害者落水后溺水窒息,短暂丧失自主呼吸,颅骨后侧撞伤,左耳道出血。这是蓄意伤害,是谋杀未遂,不是学生之间的冲突。按照塞尔温家族家法,蓄意伤害同族血亲且情节严重者,应被剥夺塞尔温姓氏,逐出塞尔温家族,终身不得以塞尔温自称或行事。这一点,是我的外祖父当年修订家法时亲笔写下的条款,所有在塞尔温家族挂像下宣誓成年的人都应该知道。”
阿玛莉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卡利古拉用手杖顿地的声音打断了她。
“但昨天,在急救室门外,欧内斯特提出了一个更高的要求,说西奥多和康奈利,在完成魔法部法律程序和塞尔温家法惩罚后,应永远不得接近温特斯顿家族任何成员。我同意。但我不认为仅仅这样就够了。”
他停了下来,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的面孔,语气沉得更低,更冷,更不可动摇:“塞尔温家族的长老们一致认为,这件事的根源,不只在于那两个孩子,还在于他们的母亲。阿玛莉亚,狄奥多拉,你们从小在塞尔温家族长大,你们知道家族的规矩,你们知道塞尔温家族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你们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西奥多觉得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同族姐妹,可以毫无顾忌地把一个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女孩推下深水湖?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是你们两个作为母亲,在你们母亲的教唆下,在这些年里反复把怨恨和不满灌输给你们的儿子,让他们觉得埃琳娜·温特斯顿是‘害他们被家族边缘化的罪魁祸首’,让他们觉得这个跟他们一样流着一半塞尔温家族血液的女孩,是他们可以随意欺辱的敌人。”
阿玛莉亚的脸色在卡利古拉说到“你们母亲的教唆”时白了一瞬,然后迅速染上了一层极其不自然的红。那是被点到痛处时的本能反应,是她那张冰冷面具上出现的裂纹。
“所以,长老会的裁决是,”卡利古拉的声音变得更加正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烙在白纸上的不刊之论,“阿玛莉亚·塞尔温,狄奥多拉·塞尔温,你们两人之中的一人,将被逐出塞尔温家族,剥夺塞尔温姓氏,终身不得以塞尔温自称或行事,终身不得踏入塞尔温家族的任何产业和集会,终身不得再与塞尔温家族的任何成员以亲属关系相处。你们二人的儿子,西奥多和康奈利,也将遵从这个裁决,与你们之中的那个人一同被逐出塞尔温家族,剥夺塞尔温姓氏。而另一人,以及另一人的儿子,可以留在家族中,但必须接受塞尔温家法的处置,接受家族长老会的惩戒仪式。”
他停顿了一下,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同时瞪大了眼睛,阿玛莉亚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狄奥多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们身后的两个男孩也终于同时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你们会得到一个选择的机会。”
卡利古拉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进石板的铭文,在圣芒戈病房寂静的空气中一遍遍回荡,“阿玛莉亚,你可以选择自己离开塞尔温家族,带着西奥多一起离开,而狄奥多拉和康奈利留下,接受家法处置。狄奥多拉,你也可以做同样的选择。你们二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能留在塞尔温家族。谁走,谁留,由你们两个人自己决定。这就是长老会的裁决。不是塞尔温家族把你们赶走,是你们自己在所有人面前,在事实面前,对这个裁决做出选择。”
奥古斯都站在角落里,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卡利古拉的裁决。
当卡利古拉说出最后一个字时,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其冷冽的、带着敬佩和暗讽的理解。
他低声对身边的父亲卡修斯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卡修斯能听到:“这才是最狠的裁决。让她们自己选。让亲姐妹自相残杀。”
卡修斯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杖顿了一下地面,下巴紧绷着,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同情。
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站在门口,像是两尊被石化的雕像。她们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在极其短暂的时间之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震惊、恐惧、愤怒、犹豫、计算、怀疑,然后又从头循环了一遍。
她们身后的两个男孩也在互相看着对方,西奥多的额角沁出了汗珠,康奈利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他们都不敢说话,因为他们的母亲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裁决意味着什么,这个裁决没有给他们任何反抗的余地,塞尔温家主和长老会在极其精妙的算计中,把刀柄递到了他们自己手里,而刀刃指向的是他们彼此,是他们亲姐妹之间的情分,是他们自己儿子究竟是留下还是被逐出家族的命运。
“你们不需要现在就做选择。”
卡利古拉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疲惫,“塞尔温家族的大厅里还有一整套正式的裁决程序需要执行,长老们会在那里等候。但你们最好今天之内做决定,不要拖,因为越拖,这件事对塞尔温家族的伤害就越深。”
他转向莱纳斯,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塞尔温家族家主对温特斯顿家族的孩子,一个刚刚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了连卡利古拉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暴怒和血性的男人,说的话:“莱纳斯,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得对。塞尔温家族欠埃琳娜一个交代,欠伊索贝尔一个交代,欠你一个交代。这份裁决书,我会亲自用家主印章封印,交给埃琳娜,让她知道塞尔温家族没有纵容任何人。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做选择的过程,会被五位塞尔温家族家老实时见证,最后结果封存在家族档案中,任何人不得更改。”
莱纳斯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卡利古拉。他还站在阿玛莉亚面前,浑身依然在微微发抖,掌心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滴到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摊红色的印记。
他看着阿玛莉亚的脸,用一种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依然沙哑到破碎的声音说:“你听到了吗?你带着你的儿子,滚出我女儿的病房。现在。立刻。不管你们最后谁走谁留,谁被逐出家族谁留在塞尔温接受家法处置,从那以后,你们每一个人,连同你们的名字,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
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没有再说一个字。她们转身,拉着各自的儿子,从病房门口消失了。
走在最后面的是西奥多,他在门口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抬头朝病床的方向看了一眼,斯内普刚好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了斯内普的背影,以及斯内普挡在身后那只依然握着埃琳娜手的手。
然后阿玛莉亚拽了他一下,他低头跟着母亲消失在走廊里。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不是刚才那种被震住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暴风雨洗过之后的、所有人在慢慢把情绪收回来的沉默。
卡利古拉朝莱纳斯走去,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正式:“莱纳斯。谢谢你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愿意为了埃琳娜把那些话说出来。你父亲……站在这里的欧内斯特先生,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要维护你的女儿。我以塞尔温家族家主的身份告诉你,伊索贝尔·温特斯顿,她有塞尔温的血,也有温特斯顿的姓,你和伊索贝尔,还有埃琳娜,你们三个,不需要家族的保护,因为你们自己就是保护家族的人。”
莱纳斯看着他,眼眶里还有没有流干的泪水,但他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力道却重得像是在签订一份不可更改的盟约。
欧内斯特在这一刻终于走了上来。他拄着手杖,脚步比平时更慢,左脚那道旧伤的跛态在情绪的负重下变得更加明显。
他走到莱纳斯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和莱纳斯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愧疚,还有一丝迟来的、被他这辈子的骄傲和固执掩埋了太多年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的深刻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