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最近在看什么?”林亦可觉得月沼青苔真是很奇妙的生物,它虽然话唠,但其实说的内容挺有意思的。
【植物生理学。】
【还有一本你们学院三年级的关于植物历史的教材。】
【后者写的太水了,三分之一都是形容词,我觉得你把那些页撕了也不会少什么信息。】
“好了,这个话我可不敢听。”
林亦可低头看着竹编盒子里那株正在微微晃动的青苔,她能感觉到那道声音的尾巴里有一种“在座各位都不如我”的自得感。
“毕竟我还要上各位教授的课呢!你这样,我会厌学的!!”
林亦可捧着那个竹编盒子站起来,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拉链拉了一半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小缝,方便里面的空气流通。
青苔从盒子里轻轻泄了一丝绿色的光,像一条荧光丝线,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被带往新的方向。
“我们不是出去玩。”林亦可说,“我们是要去办正事。”
青苔的声音通过背包的布料传过来,频率很低,只有她的异能能接收到:【诶呀!我知道。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林亦可听着背后那道正在她意识边缘飘荡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倒也不像是在抗议,像是它早就知道今天会被带出来,只是确认一下周围的环境。
接下来,林亦可花了整个白天带着青苔在药园里干活。
她修剪了第七区的银叶草,给第十二区的月沼青苔母株换了水,检查了第五区的幼苗生长情况。
青苔在她背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后来开始以一种逐渐增加频率的方式在她意识里点评她做的每一件事:
【林亦可!!你左边那株银叶草已过经有点蔫了你没看到吗?】
【它的根系在土里卷了一小圈,可能是之前浇水太多。】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它的根系状态。整个药园地下所有的根系连接在一起,像一张网。】月沼青苔说,
【只要我在这个区域,哪个坐标种了什么东西、长了多少根、状态怎么样,我都知道。】
林亦可一脸震惊,这个月沼青苔简直是种地小外挂!以后如果带着它做植物培育,根本没有什么她培养不好的植物啊!!
难怪贺教授让她好好对待月沼青苔。
这种古老的植物真是活的久了,什么都能感知得到!
“那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之前没有问过。】
青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以前刚来的时候,太弱了,都只有D级,快掉到E级去了!频率根本达不到这么高。】
【幸好你这个人虽然笨,但很努力,你现在B级,勉强能够跟上我的节奏吧!但还是反应慢了点,不如你母亲林茵,她是一个优秀的植物培育者,她可是A级!】
林亦可,“……”
算了,懒得跟它争辩。
林亦可走到另个区域,继续修剪一株银叶草侧枝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背包里的青苔正在释放一种极细的能量脉冲,像是一个正在确认位置的人,正在用触角轻轻触碰周围的植物根系网络。
“……怎么了?”
青苔在背包里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回答,
【这里的土壤不对。这个药园下面的根系网络和钟楼地下的网络不是同一套。】
“什么意思?”
【药园地下的植物根系系统是被人工培育出来的,像是只覆盖了一个特定范围的信号网络,范围不大。】
【钟楼下面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根系网络,那套更老,覆盖范围更大,结构也更完整。】
林亦可来了兴趣,她带着月沼青苔在药园里到处劳作,就是为了先让它适应这种到处移动的模式,毕竟之前它一直埋在土里,是一个固定的位置。
“你能接入那套网络吗?”
【暂时不能。】青苔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审慎,
【那套网络的边界有一层干扰层。像是被人为加固过的,频率不对,我无法直接穿透。】
林亦可把剪刀放回工具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翠绿色的纹路在她的关注下重新亮了一瞬。“没错,之前我去钟楼去了两次,都被屏蔽了,根本无法使用自然感知,原来是被人加固了啊!”
“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看。”
青苔没有再回答,但它没有反对。
入夜之后,学院里的灯光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三颗月亮升起来了,把灰白色的石板路染成一层浅银色的光泽。林亦可走过宿舍区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是有人在准备晚上加练,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了药园北侧那条通往钟楼的小路。两侧的树木在月光下形成一片深色的阴影,枝叶交错,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在低语。背包里传来青苔的声音,比白天更轻了:“前面有一道能量层。你走慢一点。”
林亦可放慢了速度。她能感觉到地面正在轻微变化,脚下的土质比之前更密实了,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弱的回弹,像是下面有东西正在压缩空气。她在钟楼外围的围栏前停下了。那道围栏不高,大约齐腰,灰白色的金属栏杆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银色涂层。她能感觉到那层涂层正在持续释放一种极低频率的能量场,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围栏上。
她从口袋中摸出一枚硬币,朝围栏的方向轻轻抛去。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触碰到那层银色涂层的瞬间,表面出现了一道短暂的亮光,然后被轻轻弹开了,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苔的声音从她意识里传过来:“我试过了,无法穿透能量场,那层涂层会阻断我的延伸通道。”
林亦可低头看着地上那枚硬币,弯腰捡起来,放回口袋里。她观察了围栏的结构,寻找到它支撑力的结构薄弱点,试着拨动了一下,纹丝不动。她又试了几种她能从周围找到的工具,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那道围栏依然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看热闹的人,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嘲讽她匮乏的想象力。
她停下来,发现自己出了不少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的呼吸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她蹲在围栏外侧,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已经不稳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没说?”
青苔在她背包里停顿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回答了:“那扇门,我不确定它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苔没有再回答。林亦可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那道声音不会再响起来,正要继续问它到底什么意思,一道脚步声从围栏内部的方向传过来了——有人在走,踩在石板上的步子不紧不慢,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正在例行经过。林亦可立刻矮身蹲进草丛里,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道脚步声正在靠近,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从围栏内侧的通道走出来。那人的身形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穿着教授的制服,肩膀的线条很平。她在脑海中快速检索那个身形,试图找到一个对应的名字——但没有找到足够确切的匹配。那道背影在她的视线中停留了约三四秒,然后从她的视野边缘消失了。
青苔的声音在脚步声消失后重新出现在她的意识里,比之前更轻:“不用找了。”
“什么不用找了?”
“那个人已经进去过了。那本笔记——被拿走了。”
林亦可蹲在草丛里,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她的手指正在缓慢收拢。“……被拿走了?”
“我感觉到那扇门内部出现了一道新的能量扰动,里面有东西被取走了,不可能是别的。”
林亦可的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深处。她从草丛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草叶和泥土。那道消失的脚步声还在她脑海里回响,那道背影的轮廓像是一道尚未被归档的标签,正在她记忆里缓慢定位,她见过那道背影,就在这个学院里,很近,近到她应该能认出他——但她找不到对应的人。
她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拿出来,捏在指间。“你确定是那本笔记?”
“我不确定。”青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老实,“但我确定那扇门里有东西被动过。”
林亦可把那枚硬币放回口袋里,转身朝着来的方向走去。她走过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小路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刚才那种紧张状态中缓慢回落。“……你说得对。好消息是笔记还在学院里,没被带走。而且那个人穿的是教授制服,说明他就在学院里,我见过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坏消息是他背对着我。我没看清他的脸。”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但起码范围缩小了。至少是教授级别的。”她走回药园的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说那个人拿走笔记,是想要里面的东西,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青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那个人对禁区很熟悉。他开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做多余的试探。”
林亦可的脚步没有放慢。她走过药园的铁门时伸手拉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远处,钟楼在夜色中依然屹立,像是一座已经被打开过又关上的箱子。林亦可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钟楼的方向。
“他还会再去的。”她轻声说,“那扇门他既然能打开一次,就会再开第二次。只要他还会回去,我就有机会看到他。”
青苔没有回答,但它也没有反对。
夜色正在缓慢地流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她的肩膀比之前低了半寸,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钟楼的轮廓上,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的人,正在等待第二道打开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