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周郎君。”
“周砚平。”他补道。
何春酿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周砚平。
听着倒很像个会把账本写得平平整整的人。
何有德冷笑:“一个连活计都没了的账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周砚平并不恼,只道:“我只是顺路喝碗甜水。”
何春酿觉得这话说得很实在,便顺手又给他添了半碗。
何有德看着她,简直不知该骂她不懂事,还是该骂这个姓周的不识相。
媒婆见势不妙,又笑着上前:“何小娘子,咱们还是说回亲事。曹掌柜那头诚心,聘礼也不薄。你一个姑娘家,守着铺子毕竟辛苦。嫁过去以后,有人管你吃穿,也有人替你挡风雨。”
何春酿低头看了看自己锅里的酸梅饮,她觉得这话也挺有意思。
一个要把她铺子一并拿走的人,说要替她挡风雨。
世上的事,有时候真不好算。
她没急着回媒婆的话,只看向周砚平:“周郎君今日找活,找得如何?”
周砚平道:“不大好。”
“为何?”
他答得很平静:“旧东家说我手脚不干净。”
何有德立刻道:“听见没有?这种人你也敢往铺子里招?”
周砚平放下碗,看向何春酿:“我没偷钱。”
这话说得不响,却很稳。
何春酿问:“那为何被赶出来?”
“我查出账上少了三十七两银子。”他说,“东家说,是我查错了。”
“那你查错了吗?”
“没有,账本被东家收走了,我没留证据。”
“那可真倒霉。”
“是。”
两人一问一答,倒像在柜台前闲聊今日乌梅涨价没有。
媒婆听不懂这些,只觉得这小账房一身晦气,忙道:“何小娘子,这种惹事的人可不能沾。”
何春酿却盯着周砚平看了一会儿。
他背着旧账箱,衣衫不新,手背有伤,脸上也没什么求人的讨好神色。
可他喝完甜水,会把碗放正;说自己被冤,也没有急赤白脸,只一字一句讲清楚。
她忽然问:“周郎君会看铺契吗?”
周砚平看向她。
何春酿指了指何有德,笑得仍旧客气:“我伯父说,我娘留下的铺子,族里也有一份。我听不大懂,想找个会看契的人瞧瞧。”
何有德脸色一变:“何春酿!”
周砚平没有立刻答应,只问:“铺契在何处?”
何春酿笑意淡了些:“族里收着。”
“那要先见契。”
“若见不到呢?”
“那便先问收契的人,凭什么收。”
何春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半碗甜水送得实在不亏。
她道:“周郎君缺活,我缺个看账的人。你若不嫌我铺子小,今日可以先留下试一日。工钱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板上的“没钱”二字,诚实道:“暂时不多。”
周砚平也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的目光在账板上停了一瞬,唇角似乎动了动。
何春酿立刻道:“不许笑。”
周砚平道:“没笑。”
何春酿怀疑地看着他。
周砚平一本正经:“只是觉得何掌柜账记得明白。”
这话也不知算夸还是损。
何春酿还没来得及回嘴,门外便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隔壁蒋婶子,手里牵着那个哭了半早上的小孙子。小孩儿哭得眼皮都肿了,偏还抽抽搭搭喊着要喝酸梅饮。
蒋婶子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目光在媒婆、何有德、周砚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何春酿脸上。
“哟,春酿,今日铺子里这样热闹?”
何春酿立刻笑起来,舀了一碗酸梅饮:“热闹好,热闹招财。”
蒋婶子笑骂:“就你会说。”
她把两文钱放到柜上,又忍不住问:“这位郎君是?”
何春酿还没答,何有德已经冷着脸道:“一个过路的。”
周砚平也没有说话。
何春酿看了看他脚边的账箱,又看了看自己灶上正翻热气的酸梅饮。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铺子若真要开下去,总得先有个人帮她把账板上那个“没钱”擦掉。
于是她把酸梅饮递给蒋婶子,笑眯眯道:
“不是过路的。”
“新来的账房先生。”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也看他,眼神清清亮亮,像在说:先借你用一用。
周砚平沉默片刻,没有拆她的台。
他弯腰,把账箱提起来,放到柜台内侧。
“试一日。”他说。
何春酿笑了,“成。”
外头日头终于升起来,照在永安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何记甜水铺的木牌被风轻轻晃了一下,锅里的酸梅饮酸甜正好,第一位客人捧着碗坐下,第二位客人已经探头往里瞧。
何春酿把钱收进小匣子里,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两文进账,离修屋檐,还差二百九十八文。
以及,一个暂时不要工钱、不知好不好用的新账房。
今日开张,倒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