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把药瓶塞回柜底:“嘴硬。”
周砚平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药粉,忽然道:“何掌柜店里没其他伙计吗?”
何春酿想了想:“我没招过伙计。你是头一个。”
周砚平便不说话了。
何春酿觉得他今日不说话的次数实在有些多。偏他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像旁人那样让人尴尬,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柜台后,把收进来的铜钱分门别类,顺手把她乱七八糟的小账纸理成一叠。
何春酿起初没当回事。
等午后客人少了,她端了半碗桂花豆子汤坐下来,才发现柜台上多出一本新理的小账。
不是新账本,是周砚平拿她旧账纸重排过。
最上头写着今日进项。
酸梅饮,八碗,十六文。
桂花豆子汤,五碗,十五文。
蜜水青梅,三包,九文。
后头另列了一栏成本。
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糖、井水、柴火。
何春酿看得头皮一麻。
她平日也记账,只是记得很随缘。今日赚了多少,买糖花了多少,谁赊了几文,哪日要补乌梅,大致写在纸上。要是纸找不着,便先记在脑子里。脑子若也忘了,那便算老天爷替她花了。
如今周砚平这一排,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铺子像被人脱了鞋袜,连袜底几个洞都看清了。
她谨慎地问:“周郎君,你这账,是不是写得太细了?”
周砚平抬头:“细吗?”
何春酿指着“井水”二字:“水也要算?”
“若是自家井水,可以暂不折钱。但提水费力,井绳坏了要换,桶裂了要补。何掌柜若要知道一碗酸梅饮到底赚多少,便不能只看收了几文。”
何春酿听得很有道理,但也很不爱听。
她看了看自己那碗桂花豆子汤,忽然觉得不香了,“那照你这样算,我今日赚了多少?”
周砚平把账纸转过去,给她看最后一行。
何春酿凑过去,眼睛慢慢睁圆,“才这么点?”
周砚平道:“若不算你自己的工钱,略多些。”
何春酿捂住心口:“别算了。”
周砚平停笔。
何春酿趴在柜台上,长长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今日生意不错。”
“是不差。”
“那钱呢?”
“在糖、乌梅、柴火和屋檐里。”
何春酿抬头看他:“屋檐还没修呢。”
“所以还在。”
她被噎了一下。
周砚平又道:“不过何掌柜的甜水做得好,客人也肯回头。若要多赚些,不一定要涨价。”
何春酿立刻坐直:“那要如何?”
“分大碗小碗。早上卖热的,午后卖镇凉的。蜜水青梅不要只按包卖,可以配酸梅饮做一份消暑小食,客人多半愿意多花一文。”
何春酿听着听着,眼睛又亮了,“还有呢?”
“铺门口那块木牌字太小,巷口过来的人看不清。若写大些,今日有何甜水,一眼能瞧见。”
“还有呢?”
“账板上‘没钱’二字,可以擦掉。”
何春酿立刻护住账板:“这个不能擦。”
周砚平不解。
“留着醒神。”她认真道,“人一旦忘了自己没钱,就容易乱买东西。”
周砚平看了她一会儿,点头:“也有理。”
傍晚时,何有德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带媒婆,只站在铺门口,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何春酿正在收桌,见他来了,笑道:“伯父,今日酸梅饮卖完了。桂花豆子汤还有半瓮,您要不要——”
“族里后日议事。”何有德打断她,“铺契的事,到时说清楚。还有曹家的亲事,你也别想一口回了。人家愿意等,是给你脸面。”
何春酿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下。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笔尖也停了。
何有德扫了他一眼,冷笑道:“至于你今日捡来的这个账房,用得了一日,用不了一辈子。姑娘家过日子,靠的不是嘴硬。”
他说完,拂袖便走。
铺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渐暗,永安巷里各家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一缕一缕往上飘。何春酿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又把空碗摞回柜里,动作和平常一样,只是没再说笑。
周砚平把账本合上,“何掌柜。”
何春酿回神:“嗯?”
“后日族里议事,你一个人去?”
何春酿想了想:“不然呢?我总不能带一锅酸梅饮去,把他们都灌醉。”
周砚平道:“也不是不行。”
何春酿看向他。
周砚平神色平静:“但费糖。”
何春酿没忍住笑了,这一笑,方才那点沉闷倒散了些。
她坐到柜台边,托着腮看他:“周郎君今日试工,觉得我这铺子如何?”
“屋檐漏,账乱,铺契不在自己手里,亲戚麻烦。”
何春酿:“……”
她正要说你这人怎么专挑难听的讲,周砚平又道:“甜水好喝,客人熟,掌柜聪明。”
何春酿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她轻咳一声:“那你明日还来吗?”
周砚平看了看自己放在柜台内侧的账箱,“何掌柜管饭吗?”
“管。”
“工钱呢?”
何春酿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文?”
“两顿饭。”
周砚平沉默了。
何春酿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补充道:“你一时片刻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若明日生意好,我可以再给你加一碗酸梅饮。”
周砚平看她许久,最后慢慢道:“何掌柜招人,果然很有诚意。”
“那你来不来?”
外头风从半开的铺门吹进来,把木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铺子里还残着一点酸梅和桂花的甜香,柜台上放着今日刚理好的账,旁边是那块写着“没钱”的小账板。
周砚平伸手,将账箱往柜台里又推了半寸。
“来。”
何春酿笑起来,“那明日记得早些。”
“为何?”
“要开张啊。”
她站起身,把铺门一扇一扇合上,声音轻快得像今日多赚了二两银子。
“周账房,咱们明日也要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