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忙推:“这做什么?”
“借刘叔的炊饼给我试新吃食。试成了,总要给点彩头。”
老刘头收了,连声道:“那我明日给你留些薄的,煎起来更脆。”
周砚平在柜台后记账,闻言道:“若每日固定供,价钱要先说好。”
老刘头立刻有些紧张。
何春酿忙道:“他不是要压价,是怕我乱买。”
周砚平抬眼:“也怕刘叔吃亏。”
老刘头一愣,随即笑道:“这账房先生,倒是个实在人。”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没说话,只把新收来的铜钱倒进匣子里。铜钱落下去,声音清脆,比昨日好听多了。
午后客人少了些,周砚平把半日账理出来。
何春酿趴在柜台上看他写字:“今日总该赚得多些了吧?”
“进项比昨日多三十六文。”
何春酿眼睛亮起来。
“扣掉糖、青梅、炊饼和油,实多赚十七文。”
何春酿的眼睛又暗下去。
她捂着心口:“周账房,你以后能不能先说好消息,坏消息等我睡醒再说?”
等客人散得差不多,何春酿忽然想起一事,从钱匣里数出十文钱,放到周砚平面前。
周砚平抬头:“这是?”
“今日工钱。”何春酿道,“试工也要给钱。昨日是我没想周全,只说管饭,不像话。你替我写木牌、理账、搬瓦瓮、算成本,还帮忙卖新饮子,不能只喝我两碗酸梅饮。”
周砚平看着那十文钱,没有立刻拿。
何春酿以为他嫌少,耳根有点热,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这铺子小,现下给不了太多。先按每日十文,另管一顿饭。若后头生意好,再加。”
周砚平道:“不用这么多。”
“你嫌少可以说,不能说不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砚平静了片刻,才道:“我不能一直在这里。何掌柜,我眼下确实没活,也需要饭吃,所以先帮你几日。但我还要去找别的差事。福盛楼的事没清,我身上也有债。”
何春酿垂眼看着柜上的铜钱,“债很多?”
周砚平没有答得太明白:“不算少。”
何春酿想起他说过的妹妹,想起他账箱里那几张药方,便没有追问。
她把那十文钱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那你更该拿着。”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道:“你要找别的差事,是你的事;你今日替我干活,是我的事。账房先生总不能连这笔账都算不清。”
周砚平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把那十文钱收起来,“多谢。”
“别谢。”何春酿道,“明日若来,还按这个算。若不来,也要提前说一声,省得我多煮你的饭。”
周砚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明日我来。”
何春酿抬头。
“族里议事,我陪你去。”他说,“上午去议事,下午我再找活。”
何春酿心里忽然松了一点,可她嘴上仍旧不肯软:“我可没说一定要你陪。”
“何掌柜可以当我为了十文钱。”
“那你这十文挣得不轻松。”
“看得出来。”他回道。
傍晚时,青梅薄荷饮卖得只剩一点,何春酿把剩下半碗端给周砚平。
“今日卖剩的,不算工钱。”
周砚平接过:“那算什么?”
何春酿想了想:“算掌柜高兴。”
何春酿转身去收木牌。
周砚平从剩下的酥炊饼里挑了两块,用油纸包好。何春酿瞧见了,随口道:“给你妹妹?”
他动作微停,点了点头。
何春酿又取了一小包蜜水青梅,递过去:“这个也带着。”
周砚平没有接:“这不是工钱。”
“谁说给你的?”何春酿道,“给你妹妹的。小姑娘病着,嘴里总该有点甜。”
周砚平看着那包青梅,过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她不是小姑娘了。”
“多大?”
“十岁。”
“十岁也能吃甜。”何春酿道,“十岁不吃,难道等四十再吃?”
周砚平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我替她谢何掌柜。”
何春酿摆摆手:“下回让她自己来谢。若她能出门,也可来铺子坐坐,我请她喝青梅薄荷饮。头一碗不收钱。”
周砚平把油纸包收进账箱,声音低了些:“我问问她。”
外头天色渐暗,永安巷里各家开始生火做饭。何春酿把今日新写的木牌收进来,指尖摸过“今日上新”四个字,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像昨日那样糟了。
屋檐还漏,铺契还在族里,曹掌柜的亲事还没退。
新账房也未必能留多久。
可今日青梅薄荷饮卖出去了,酥炊饼也卖出去了,十文工钱给出去了,明日有人陪她去族里看契。
她把钱匣抱起来,听了听里头铜钱相碰的声音。离修屋檐,好像又近了一点点。
周砚平提起账箱,准备去城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帖子。
那是何有德昨日让人送来的,说族里明日议事,要她带旧账、印信和铺中钥匙过去。
何春酿也看见了。她把帖子拿起来,压在账本底下。
“明日再说。”她道,“今日已经打烊了。”
他走后,铺子里只剩一点青梅香和油纸里残着的芝麻气。何春酿低头看了看账本边角,忽然觉得今日虽忙,倒也不算糟。
屋檐还漏,铺契还在族里,曹家的亲事也没退。
明日的麻烦,便先压到账本底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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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青梅薄荷饮初卖,尚可。
酥炊饼卖空,明日可再试。
周账房工钱十文,已付。
另:何家明日议事,记得带旧账、印信、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