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回头看他。
他正把薄荷这一项记进账里,写完后用镇纸压住。手背上的伤已经好了些,布条边缘微微卷起,他却没有理,只把账纸推正。
“胡娘子有薄荷,你有饮子。若价钱说清楚,她不必白送,你也不必欠人情。”
何春酿听了半晌,忽然笑了,“周账房,你这话听着真像个正经掌柜。”
周砚平停笔:“何掌柜才是掌柜。”
“那你是什么?”
“试工账房。”
他说得平静,何春酿却听出这四个字里的分寸。
他还记着自己只是试工,也还记着下午要继续找活。
这事像一颗没化开的糖,卡在舌根处,不算苦,却叫人总能尝到。
午间生意忙起来。
薄炊饼煎出来比昨日更脆,配青梅薄荷饮卖得好。何春酿忙着翻饼、舀饮子,周砚平便在柜后收钱、记账。蒋婶子的小孙子今日又要六块酥饼,何春酿还没开口,周砚平已经把小碟推过去。
“四块。”
小孩儿瘪嘴。
何春酿差点心软,周砚平却从旁边拿了一小片碎饼放进碟中:“昨日六块是头一份,今日这块是碎的,不入账。”
小孩儿盯着那小片碎饼看了看,觉得自己也不算亏,端着碟子走了。
何春酿忍笑:“周账房,你哄小孩也要讲账?”
周砚平看着账纸:“不讲账,明日他要七块。”
何春酿觉得他说得很对,又觉得好笑。
等客人散了,她从钱匣里数出今日的十文工钱,放到周砚平手边。周砚平收得很快,没有再推辞,只是收进袖中时,指尖在铜钱上停了片刻。
何春酿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你下午还去城东?”
“去。”
“若又没人用你呢?”
周砚平把账纸合上,声音平稳:“那便明日再问。”
他抬手提账箱时,衣袖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道旧勒痕。那痕迹不深,像是很久以前被绳子或什么硬物磨出来的。何春酿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没有问。
有些事,问早了,人就不会来了。
周砚平出门前,何春酿把一小包酥炊饼塞给他,“给你妹妹。”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包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昨日已经给过。”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何春酿把包好的油纸往他账箱上一放,“小孩子吃东西,难道也要隔日算?”
周砚平想说什么,最终只将那包酥炊饼收好,“多谢何掌柜。”
他走后,何春酿把柜台擦了一遍,又去后院看瓦瓮。青梅薄荷饮还剩半瓮,酸梅饮少得快,酥炊饼已经卖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何记甜水铺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铺子。不是说周砚平已经算进来了,而是老刘头的薄炊饼、胡娘子的薄荷、蒋婶子帮她看的铺门、小孙子多要的一片碎饼,都像细小的线,一根一根搭到这间铺子上。
这铺子还是旧,屋檐仍歪,柜台也掉漆。
可它好像比从前热闹了些。
傍晚时,周砚平回来得比昨日晚。
他衣角沾了灰,脸上仍看不出什么,只是放下账箱时,手指在箱扣上停了一瞬,像是累了,又不愿叫人看出来。
何春酿没问他今日走了几家,只端了一碗青梅薄荷饮过去。
周砚平接过,喝了半碗,才道:“城东没人用我。城南有一家米铺说愿意试,但只给五文,不管饭。”
何春酿险些把手里的抹布扔出去,“五文?他怎么不去抢?”
周砚平道:“所以我没应。”
何春酿脸色这才好了些。
她从钱匣里又数出十文,推给他:“今日的已经给过了,这不是工钱。”
周砚平看她。
“这是明日预支。”何春酿说,“明日一早你若还来,便算明日工钱。若不来,就当咱们好聚好散了。”
周砚平没有接。
何春酿把铜钱往前推了推:“别同我说不用。你若饿着去找活,找来的也多半是五文不管饭的活。何记虽然小,至少管两顿饭。”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十文钱,灯火落在他睫下,遮住了一点神色。
过了许久,他伸手收下,“我明日来。”
何春酿满意了。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炒菜,葱油香顺着晚风飘进来,混着铺子里没散尽的青梅气。
何春酿看着那几张账纸,忽然说:“周账房,明日我们试试桂花绿豆冰酪吧。”
周砚平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何春酿已经开始盘算:“绿豆要泡一夜,桂花还有半罐,糖得买,井水镇得久些才好吃。若做得成,午后一定有人买。”
周砚平静了一会儿,低头重新理账,“先算绿豆钱。”
何春酿笑起来,没同他争。
反正明日的事,明日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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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老刘头薄炊饼,日供二十张,遇雨另说。
胡娘子薄荷,按把计钱,不白摘。
周账房明日工钱,预支十文。
另:桂花绿豆酪,明日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