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绣娘喝完绿豆酪,小声问:“明日还有么?”
何春酿看向她手边的绣绷,团花只绣了一半,针脚很细,眼睛却熬得有些红。
“有。”何春酿说,“只是明日不一定是绿豆酪。若你们愿意,也可换青梅薄荷饮。”
那小姑娘抿嘴笑:“何掌柜做什么,我们喝什么。”
这话听得何春酿心里亮堂。
回去路上,陶壶空了,倒轻许多。何春酿抱着小陶盏,心情很好,连日头都觉得不那么晒。
周砚平走在旁边,忽然道:“若每日送绣坊,陶盏不用带回带去,容易磕。”
“那怎么办?”
“让她们押几只盏,或用竹筒。”他说完,又似乎想起什么,“陶盏碎了,何掌柜会心疼。”
何春酿看他。
他目光仍在前方,像只是说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何春酿把怀里的陶盏抱紧了些:“你倒知道。”
“何掌柜昨日摸陶盅摸了三遍。”
“……”
她有些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是事实。
两人回到何记时,铺子里正好来了客人。蒋婶子替她看着门,见他们回来,立刻问:“如何?绣坊那边买不买?”
何春酿把空陶壶往柜上一放,声音清亮:“明日还要。”
蒋婶子笑起来:“哟,何记的甜水都送到别的巷子去了。”
何春酿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不同于灶火那种热,是铺子往外走出一小步的热。
周砚平坐回柜台后,将今日绣坊小盏的账另记一页。何春酿凑过去看,这回他没有只写钱数,还写了时辰、路程、陶壶、竹筒、押盏几项。
她看了半晌,道:“周账房,你写得这样细,我看着头疼。”
“以后开第二间铺子时,会用得上。”他说得很淡,像不过是在说明日买绿豆。
何春酿却怔住了。
第二间铺子。
她从前也想过把何记做大,可那念头多半像锅里冒出的热气,升上来,散了,也就过去了。如今从周砚平嘴里说出来,却像被他写进了账本,成了某件迟早要算清楚的事。
她低头看着那一页纸,忽然笑了,“周账房,你胃口倒不小。”
周砚平将墨迹吹干,把纸压进账本里,“何掌柜先前说,要开京城最大的甜水铺。”
何春酿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日。”他说,“你说等赚了钱,要买一整罐桂花蜜,两只大陶瓮,重新漆柜台,换门口木牌。”
何春酿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说过。可那不过是她一边刮桂花蜜一边随口念叨,连她自己都没当真。
周砚平竟记住了。
她没再说话,只把今日收到的十文绣坊钱倒进钱匣里。铜钱落下去,声音不大,却很清脆。
傍晚收摊时,何春酿在小账板上添了一行:绣坊小盏,明日再送。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一只小盏。
周砚平正把账箱扣好,听见木炭划过账板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
何春酿把木炭放下,神色很正经:“何记第一笔外送生意的记号。”
周砚平看着那个歪歪的小圆圈,过了片刻,点头,“不错。”
何春酿得意:“哪里不错?”
“像碗。”
“……”
她原本想瞪他,可看见那小圆圈,又觉得确实有点像碗,便只好自己先笑了。
窗外暮色沉下来,绣坊送回来的空陶壶洗干净了,扣在柜台后头。壶里没有甜水了,却像盛着一点新的盼头。
何春酿看着那只陶壶,心想,原来何记甜水铺也不是只能等客人进门。
有时候,甜水也可以自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