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端着锅铲出来,见状道:“今日刘家添丁,添一块喜气。”
小孩儿立刻满意了。
周砚平看她一眼,没有把那一块记成亏,只在账纸上另写一行:喜碎。
铺门前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听说刘家要添丁,特地买两张饼,说算给老刘头添个喜气;也有人原本只是路过,被油布底下的煎饼香气一勾,进来喝一碗热饮。何春酿忙得袖子都挽起来,额角一层汗,脸上却是亮的。
周砚平在柜台和炊饼车之间来回。
他把何记买入的二十张、代刘家卖出的整饼、碎边做酥饼、送孩子的喜碎分开记。蒋婶子看得头疼,忍不住道:“周账房,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若叫我记,早把饼钱和甜水钱混作一锅粥了。”
周砚平把两堆铜钱分开,声音平平:“混了,刘叔今日就白忙。”
何春酿正端酥饼出来,听见这句,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自己正是因为账不清、账被人抢走,才落到今日。
快到未时,刘家的半大孩子又跑来了。这回比早上跑得更急,却是满脸喜气。
“生了!生了个小郎君!”
铺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蒋婶子一拍桌子,说老刘头这下可要请甜水。何春酿笑着舀了一小壶姜枣紫苏饮,又拿油纸包了几块软些的炊饼,叫那孩子带回去给院里守着的人。
周砚平在旁边看着,没有问收不收钱,只等她包好,才在账纸上写下:刘家添丁,贺。
何春酿看见那一个“贺”字,心里很舒坦。
有些钱可以算,有些东西,记一声“贺”便够了。
傍晚前,老刘头亲自来了。
他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却满是笑,进门先向何春酿和周砚平道谢。周砚平把今日代卖的钱单独包好,连同账纸一起递给他。
“今日何记买入二十张,已付钱;替刘叔代卖四十三张,破碎边角做酥饼,按散卖算。贺礼不计。”
老刘头拿着那包铜钱,半晌没说出话来。
何春酿怕他又推辞,便道:“刘叔别谢了。你明日若来不了,提前让人说一声。我好想法子,不然客人吃惯了酥炊饼,忽然没有,是要怪我的。”
老刘头忙点头,又说儿媳妇要坐月子,自己这几日怕是不能每日出摊。若何记还要饼,他可以夜里先烙些,清早叫邻家孩子送来。
周砚平想了想,道:“孩子送饼,跑腿钱要另算给孩子。饼若夜里烙,早上再煎,何记只收薄饼,不收厚饼。”
何春酿听着,觉得他又开始不近人情。
可老刘头却连连点头:“对,对,说清楚好。小孩子跑腿,也该给几个钱。”
事情就这么定了。
送走老刘头后,铺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今日煎饼多,锅底沾了一层芝麻和糖,洗起来比平日费力。何春酿蹲在灶边洗锅,袖口挽着,脸颊也被灶边余热熏得发红。
周砚平核完账,没有立刻走,而是把柜台上的面屑、芝麻粒一点一点扫进纸包里。
何春酿看见了,笑他:“这也要收?”
“芝麻贵。”他把纸包折好,放到一旁,“明日撒酥饼。”
她低头继续洗锅,问得像是随口:“周账房,你以前在福盛楼,也常替人收拾这样的烂摊子?”
周砚平扫面屑的动作停了停。
铺外的暮色落下来,隔壁人家开始烧饭,葱油气慢慢飘进来。过了片刻,他才道:“烂摊子收拾好,明日才能开门。”
何春酿手里的刷子慢慢停住,她没有追问福盛楼,也没有问他这些日子住在哪里、白日又扛了多少米。
她只是把洗净的锅倒扣在灶边,伸手接过他扫好的那包芝麻面屑,“那明日还要用,不能浪费。”
周砚平神色松了一点,低头把最后几枚铜钱数清,“今日比昨日多赚二十三文。”
何春酿立刻抬头:“这回是赚,不是进项?”
“是赚。”
她笑了:“那你再说一遍。”
周砚平抬眼看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竟真重复了一遍:“今日比昨日多赚二十三文。”
何春酿满意了。
外头忽然响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几声,算是给刘家添丁贺喜。蒋婶子家的小孙子被吓得跳起来,又很快笑着去追地上的红纸屑。
何春酿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拿木炭在小账板上添了一行:
刘家添丁,喜饼碎,贺。
周砚平走过来看了一眼,“何掌柜这个账,记得不大清楚。喜饼碎到底算贺,还是算卖?”
何春酿回头看他:“周账房,做人不能太清楚。”
周砚平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道:“这句也有理。”
这一日,何记没有出新饮子,也没有添新物件,但铺子里比平日更乱,也更热闹。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时,觉得这间小铺子像一只小碗。碗不大,装不下太多,可街坊邻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竟也能往里盛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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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老刘头家添丁,何记代卖炊饼半日。
喜饼碎若干,送街坊小孩,未计钱。
另记:炊饼日供,往后三日或由邻家孩子送来,跑腿钱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