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提醒,何记听见了。这碗甜水两文,喝不喝随意。不喝,劳烦让门。”
褐衫人被她堵得脸色发青,到底没喝那碗甜水,带着伙计走了。
人一走,铺子里才重新有了声响。
蒋婶子先啐了一口:“福盛楼那么大的地方,倒来欺负咱们小铺子。”
挑菜的妇人小声问:“春酿,这……没事吧?”
何春酿把那碗没人喝的姜枣紫苏饮端回来,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最后她自己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
“没事。今日姜放得正好。”
这话一出,几个客人都松了些。
可生意到底受了影响。
午后进门的客人少了。有人走到门口,看见周砚平坐在柜台后,犹豫了一下,转身又走了。也有人买甜水时,眼睛总往钱匣上瞟,好像那几枚铜钱长了脚,随时会自己跑进周砚平袖子里。
周砚平照旧坐在柜台后记账。
他的字仍然端正,收钱仍然清楚,客人多给一文,他会退;少给一文,他也会指出。只是话更少了,连何春酿故意把钱匣推到他手边,他也只看一眼,便把钱匣轻轻推回柜台中间。
何春酿看见了,她没当场说什么。
铺子还要开,绣坊的绿豆酪还要送,老刘头家的炊饼钱还要分,胡娘子的薄荷钱也要结。何春酿不想让周砚平觉得自己成了这一日唯一的麻烦,便照旧吆喝、照旧煎饼、照旧为蒋婶子家的小孙子多添一块碎酥。
只是今日收摊时,钱匣轻了些。
周砚平核完账,低声道:“今日比昨日少卖酸梅饮三碗,青梅薄荷饮少两碗。”
何春酿把碗倒扣在架上:“那是因为今日不够热。”
周砚平没有接话。
她又道:“绿豆酪送绣坊,没少。”
周砚平仍然没接话,只把账纸收好。
何春酿转头看他。
他把今日十文工钱从她先前放好的铜钱里数出来,又放回钱匣旁边,“今日工钱,不必给了。”
何春酿脸色一下沉了,“何记不是福盛楼,不兴做了活不给钱。”
“今日是我坏了生意。”
“今日坏生意的是那两个来找事的人,不是你。”
周砚平垂下眼,指腹按在那十文钱上,没有收,也没有再推回来。
灯火照在他脸上,显得人比平日更安静。过了许久,他才道:“何掌柜,明日我不来了。”
何春酿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住。
铺子里还有一点姜枣紫苏饮的味道,锅底残着芝麻香。外头永安巷已经暗了,各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吵嚷过一日的巷子终于安静了些。
周砚平把账纸推到她面前:“绣坊明日要一壶绿豆酪,胡娘子的薄荷钱今早已付,老刘叔家的炊饼这三日由邻家孩子送,跑腿钱两文。何掌柜照着这张记,便不会乱。”
他把事情交代得这样清楚,像早已想好。
何春酿看着那张账纸,忽然有点生气,她抬头看他:“周砚平,你若偷了我钱,我自然赶你。你若算错了账,我也可以扣你工钱。可你今日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走?”
周砚平没有看她,“我在这里,只会坏你生意。”
何春酿把那十文钱重新推到他面前,“你今日拿了工钱,明日来不来,是明日的事。”
周砚平沉默很久,终于收下。
他提起账箱时,那块小油布被他仔细裹好。动作和平日一样,可何春酿看着,却觉得他像是把自己也一并裹起来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何掌柜。”他低声说,“福盛楼的事,我会想办法说清楚。”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没说“我信你”,也没说“你别走”。
她只说:“明天早点来。”
周砚平背影顿了顿。
最后,他没有回头,只轻声道:“何掌柜,早些歇。”
他走后,铺子里安静得有些不像何记。
何春酿把账纸收起来,看到最末一行,周砚平已经替她写好了明日要买的绿豆、薄荷、炊饼和姜。
字迹端端正正,像人还坐在柜台后。
她把钱匣合上,忽然觉得今日这匣子轻得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