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平先看见她,手里的酥饼停住,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殿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哟,周账房,有人找。”
周砚平慢慢站起来,先把那块酥炊饼用油纸包好,放到账箱上,才朝她走来。
走到檐下,他停住,“何掌柜怎么来了?”
何春酿看着他肩上的米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破庙。
她原本想问的话很多。
你就住这里?你不是说妹妹在城北旧邻家?你为什么不说没地方住?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只是把手里的竹筒递过去,“绣坊今日多要两盏绿豆酪,押钱我记不明白,顺路找你问问。”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只竹筒。
这话实在不像真的,可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城西货栈、城北破庙,真就在绣坊回何记的路上。
过了片刻,周砚平接过竹筒,“何掌柜走错路了。”
“是。”何春酿点头,“我认路不大好。”
周砚平看着她,没有戳穿。
破庙檐下有风,吹得人衣角发凉。何春酿把布袋抱在怀里,轻声道:“何记后院有间杂屋,放着空坛子和柴,不怎么体面,但有门,有顶,不漏雨。”
周砚平的手指在竹筒上收紧。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看着院里那尊看不清眉眼的神像。
“你若愿意,今晚搬过去。不是白住。铺子近来晚上总有人从后巷绕,柴火也怕潮,账房住近些,早上还能拆门板。每日工钱照旧,饭照旧,住处抵看夜。”
她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便显得太像施舍。
周砚平很久没有说话。
破庙里有人翻了个身,稻草发出窸窣声。外头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货栈那边的米灰味。
何春酿终于回头看他。
周砚平垂着眼,眼底有一点她看不清的东西。
“何掌柜。”他低声道,“我会坏你名声。”
何春酿当然知道。
她未出嫁,一个年轻账房住进她的铺子,哪怕住的是后院杂屋,哪怕隔着灶间和柴房,哪怕她有一百个正经理由,外头也会有一百零一种闲话。
有人会说她留男人过夜。
有人会说她为了保铺子,什么人都敢招。
何有德若知道了,更会带着族里那些话来压她,说她坏了何家的脸面,正好把铺契和婚事一并重新拿出来。
何春酿不是不怕名声。
她开门做生意,靠的就是街坊信她、客人认她。坏名声这种东西,像潮气,一开始只在墙角一点点,放久了,整间屋子都会发霉。
可她看着周砚平身后的破庙,看着那堆稻草,看着他油布裹得干干净净的账箱,又想起他昨日把十文工钱推回来时的样子,莫名觉得,坏名声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慢慢道:“我知道会有人说。”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继续说:“蒋婶子会问,胡娘子会问,何有德知道了,大约要跳脚。街坊里也不是人人嘴稳,明日就能传出十个说法。”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装作不知道,也没有说“我不在乎”这种空话。
“可你住进来,不是偷偷摸摸住。明日一早,我就同蒋婶子和胡娘子说清楚。你是何记的账房,夜里替我看铺,住后院杂屋,工钱照算,饭照吃。门从前头锁,后院柴房归你。若谁要问,也可以来问我。”
周砚平握着竹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他声音更低些:“旁人未必信。”
“那是旁人的事。”何春酿道,“我把话说清楚,是我的事。”
周砚平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何春酿怕他还要拒绝,又补了一句:“再说,你坐在我柜台后,名声已经坏过一回了。坏都坏了,总得物尽其用。”
周砚平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点,”何掌柜做买卖,连坏名声也要物尽其用?”
“自然。”何春酿说,“坏名声若已经来了,只叫它白白坏一回,岂不是更亏?”
破庙里那几个歇脚的人又低低笑起来。
周砚平却没有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像是看了许久,才轻声问:“后院杂屋,真的不漏雨?”
何春酿心里一松,“比这儿强。”
说完,她又想到何记那块歪瓦,补了一句:“至少暂时强。”
周砚平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一次,何春酿看得清楚。
他是在笑。
这一笑,看得何春酿心里又有点发怵了,具体说不清楚,只觉得像是着了谁的道。
回去时,周砚平没有立刻搬东西。他破庙里本也没什么东西,不过一只账箱,一件换下来的旧衣,几张包得整整齐齐的油纸。
她只是转身往外走:“先回去看看杂屋。若你嫌弃,今日还来得及反悔。”
周砚平提起账箱,跟在她身后。
走出破庙时,天色已经暗了些。城北的巷子比永安巷冷清,风里有米灰味,也有破庙潮湿的冷香。
何春酿走在前头,觉得身后那一点脚步声很轻,却不是可有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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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周账房今日未到,木牌字挤,押钱险乱。
城西货栈问得一人,城北破庙寻得一人。
另记:后院杂屋,待清。可抵看夜。
又记:坏名声已来,不可白白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