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原本有两个客人,此时都放慢了喝甜水的动作。
周砚平正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昨夜收下来的油布。听见这话,他停在柜台旁,没有立刻走近。
何春酿看见他来了,心里反倒稳了些。
她将灶下火压小,走到柜台后,道:“周账房住后院杂屋,替我看夜。前头门锁着,后院柴房归他。蒋婶子、胡娘子都知道。”
何有德冷笑:“她们知道又如何?街坊妇人懂什么规矩?你爹娘不在,族里不管你,难道任由你坏了名声?”
周砚平把油布放下,低声道:“何掌柜,此事因我而起,我今日便搬走。”
何春酿立刻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快,像一把小刀,直接把他后半句话截断。
“你搬什么?”她道,“油布还没晾,账还没记,后院那堆柴昨夜是谁替我搬进去的?你今日搬走,何记夜里谁看?”
何有德更怒:“你听听,你自己听听!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叫男人替你看夜,这像什么话?有辱家门,实在丢脸!”
何春酿看向他:“像做生意。”
“你——”
“伯父觉得我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不妥,我请账房看夜,您又说不妥。”何春酿把钱匣往柜上一放,“那伯父给我找个女账房来,会看契,会理账,会夜里看铺,会搬油布,会不白拿我工钱。我今日便用。”
何有德身后那个年轻些的何家晚辈忍不住道:“城里哪有女账房?”
“那便是没有。”何春酿看着他们,“既然没有,便别一边说我姑娘家撑不起铺子,一边又不许我请人帮忙。”
周砚平站在柜台旁,指尖慢慢松开。
何春酿没有回头看他,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他又要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何有德沉着脸:“你莫要强词夺理。账房白日来便是,哪有夜里住进女掌柜后院的道理?”
何春酿心里知道,这句话才是真正难挡的。
看夜是理由,做生意是理由,可男女有别,名声这两个字压下来,总是比账本重。
她没有立刻答。
铺子里热气慢慢升起来,酸梅饮滚开了,咕嘟一声,像替她接了一句。
蒋婶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何有德。”她开口便直呼其名,“你说夜里住不得,那前些年春酿一个人守铺,夜里后巷有人撬门,你怎么不来说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何有德回头,脸色更难看:“这是何家家事。”
蒋婶子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她开门做生意,便也是街坊的事。周账房住后院看夜,我们都知道。你若怕坏名声,倒不如别惦记人家铺子。”
胡娘子也从对面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线:“何掌柜雇账房,给工钱,管饭,也没藏着掖着。若这样也叫坏名声,那往后城里小娘子都别开铺了。”
何有德被两人说得脸色发青。
何春酿心里一松,却也知道这事没有完。
果然,何有德冷冷看着她:“好,好。你如今有街坊撑腰,有账房替你看夜,越发不把族里放在眼里。你既说他只是账房,那便让他白日做账,夜里搬出去。否则,族里自然要重新议你的铺契和亲事。”
他说完,拂袖而去。
蒋婶子先啧了一声:“他倒是会挑话说。”
胡娘子看向何春酿,想安慰,又不知道如何说。何春酿反倒先笑了一下:“今日酸梅饮刚滚,二位要不要喝一碗压火?”
蒋婶子瞪她:“你还有心思卖甜水?”
“火都上来了,不卖岂不是亏?”
蒋婶子被她气笑,和胡娘子一人要了一碗。
何春酿转身去舀酸梅饮。舀到第二碗时,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扶了一下。
是周砚平。
他没有当着街坊说什么,只把她手里差点溢出的碗接稳。
何春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并没有表面上那样稳。
她看了他一眼。
周砚平低声道:“烫。”
只有一个字。
何春酿却莫名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很快低头,把酸梅饮端出去,又笑着招呼客人。铺子还是要开,甜水还是要卖,何有德的话压在门口,可永安巷的日头照旧落进来。
午后客人散些时,周砚平站在柜台旁,将今日的账写完。
何春酿走过去,问:“你又想搬走?”
周砚平看着后院方向,那里刚刚被清出来的杂屋门半开着,里面那盏旧陶灯还放在砖上。过了许久,他才道:“何掌柜今日替我挡了许多话。”
“不是替你。”何春酿道,“是替我自己的铺子。”
她把手往钱匣上一按,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周砚平,你若真住不住得成,要我说了算,不是何有德说了算,也不是你自己怕拖累我,便悄悄搬走。”
周砚平望着她,眼底那点常年压着的平静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何春酿说完,也觉出这话有些重,忙别开眼。
“当然,你若夜里打呼,我还是要赶你的。”
周砚平静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我不打呼。”
何春酿转头:“你还真答?”
何春酿被他这句逗笑,笑完,她又看向后院。
何有德今日这一闹,没有解决什么,反而把一件事挑明了。
账房看夜这个说法,能挡街坊,却挡不住何家。若何有德再来,若媒人再来,若族里再拿名声压她,她总不能每回都说周砚平只是住后院看夜。
有些名分,像铺门上的锁。
不上锁,谁都想推门进来。
何春酿低头看着钱匣,心里那点念头,像灶下压着的火星,又慢慢亮了起来。
-
簿上记:
周账房暂住后院,看夜。
蒋婶子、胡娘子作证,酸梅饮各一碗,已收钱。
何有德来闹,未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