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平没有替她答,他只把方才试好的四筒竹架提到柜前,往桌上一放。竹筒在架上稳稳当当,只晃了一下。
“二十筒,要四副这样的架子。”他说,“何记现有竹筒不够,明早得添买。酸梅饮可以提前熬,枇杷清露不能过夜。若送,巳时后装筒,午前到。过时味就变了。”
何春酿看着那四只绑好的竹筒,心里稳了些。
她抬头道:“二十筒可以做。定钱先付一半,竹筒押钱另算。明日只送到曹家门房,不进内院,不进厨房。曹家若要自取,也成。”
管事妇人笑意微顿:“我们掌柜说,若何掌柜亲自送去,也好当面谢一声。”
“甜水郑重,不在我进不进门。”何春酿道,“在它路上不洒,入口不坏,价钱不乱。”
周砚平把一副竹筒架往前推了半寸。
“若要何掌柜亲送,路费、人手、误工另算。若要请人进厨房指点,那不是这张甜水单。”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硬了些,又补了一句,“何记小铺,人少,离不开掌柜。”
何春酿心里一动。
管事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她大约还想再劝,可何春酿已经拿过一张白纸,摊到柜上,“曹家若要订,今日便写清楚。若只是想请我进曹家,那这单我不接。”
话说到这份上,管事妇人终于不再绕,取了钱袋付定钱。
这回周砚平没有只低头写字。他请胡娘子作见证,又把竹筒押钱、定钱、送到门房、空筒归还几项一一念给管事妇人听。念到“不得借送饮之名请何掌柜入内”时,他声音没重,却停了一下。
管事妇人走后,胡娘子没有立刻走,问:“你真不亲自送?”
“不送。”何春酿把订饮单晾在柜上,“送到门房。曹家出来拿,我不进曹家的门。”
胡娘子点头:“这样妥当。”
小孙子听不懂,只盯着柜上的竹架:“二十筒是不是很多?”
周砚平把竹架递到他面前:“你抱不动的,就是很多。”
小孙子不信,伸手试了试,果然抱不动,立刻对二十筒生出敬畏。
忙过这阵,何春酿才发现新问题。
竹筒不够,麻绳不够,枇杷明日要早买,送饮子的人也要找。若临时乱来,明日一早必定鸡飞狗跳。
周砚平已经把现有竹筒分出来。他没有回柜台坐着,而是把架子拆了又重新绑,试着让竹筒之间留出一点缝,免得相互磕碰。
何春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今日像个管事。”
周砚平手上动作不停:“何记没有管事。”
“那你想不想做?”
这话说完,铺子里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砚平把最后一个绳结系紧,抬头看她。灶上枇杷清露还剩一点底汁,浅金色,在余火里轻轻晃。铺外是永安巷的人声,铺里这一小块却像被隔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答,只先伸手扯了扯绳结,确认稳了,才道:“先别封官。明日二十筒若洒了,我这个管事半日就做到头了。”
何春酿原本等着他说句正经的,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那就先试一单。”她说,“若洒了,我罚你。”
“罚什么?”
“当然是扣工钱咯。”
周砚平把竹架摆到柜边:“那我今夜不睡了。”
“倒也不必。”何春酿被他说得又想笑,“你若明日困得把枇杷清露装成酸梅饮,我更亏。”
傍晚时,曹家派小丫头送来一只小篮,说是明日装空筒用。篮子不算坏,却不是新的。何春酿收下后,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发现篮底有一处竹篾松了。
她还没开口,周砚平已经从后院取来一截细竹片,坐在门边补篮。
这事他做得不快,细竹片穿进去,压住松开的篾条,又用麻绳在边角绕了两圈。
何春酿蹲在旁边看,发现他会的东西比自己以为的多,“你还会补篮?”
“破庙里什么都得自己补。”这句话出口,周砚平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何春酿没有追问,只把一盏枇杷清露放到他身边,“补篮工钱。”
周砚平看了那盏清露一眼:“你不是说今日清露卖完了?”
“掌柜私藏的。”
周砚平低头继续绕绳,没有立刻喝。等最后一圈绳结系好,他才端起那盏清露,喝了一口。
枇杷汁被井水镇过,已经不如午后那样凉,却仍有一点清甜。
何春酿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那明日你若把二十筒送稳了,我再私藏一盏。”
周砚平把补好的篮子递给她:“明日再说。”
他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
可何春酿听得出来,他是要的。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有周砚平在,明日二十筒甜水也不是多难的事。就算后日要三十筒、四十筒,也不怕。
夜里收摊后,何春酿把订饮单、竹筒押钱、买枇杷的钱一一记进《诸事簿》。
周砚平在旁边把明日要用的竹架排好。四副架子靠在柜边,像四只等着出门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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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曹家订酸梅饮十筒,枇杷清露十筒,定钱半数已收。
竹筒不足,明日添买;送饮只至门房,不入内院。
另记:补篮一只,付枇杷清露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