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酱不能久放,但若当日做、当日卖,比清露省事。饼片可以用老刘头家的薄炊饼边角,损耗少,拿着走也方便。
她正想得入神,周砚平已经把剩下几片枇杷酥拿到柜边晾着。
“这个午后会软。”他把竹筛往阴处挪了挪,“若要卖,木牌上写早来有。别写全天有,省得午后有人要,你又舍不得说没有。”
何春酿手里数着铜钱,没抬头:“我什么时候舍不得说没有?”
周砚平把那几片酥饼往她面前一摆,枇杷酱在饼面上薄薄一层,亮得诱人。
何春酿盯了一会儿,自己先败下阵来,“行,早来有。”
午后,曹掌柜去了何家,这事何春酿当时并不知道。
何有德正在家中喝茶,听见曹掌柜亲自来了,忙叫人进堂。
曹掌柜比前几日更客气,带了两包点心,一开口便夸何春酿手艺好,说昨日那二十筒甜水办得漂亮,不但孩子喜欢,家中客人也夸清爽。
何有德听着,自然觉得脸上有光。
曹掌柜话锋一转,又道:“何掌柜这样的女子,留在小巷里开个漏雨的小铺,可惜了。她会做吃食,会待客,也能拿主意。我家前头两个孩子如今还小,后宅缺个能撑事的人。若她进门,日子不会差。”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也很明白。
他要的不是何记那间破铺,是何春酿这个人。
何有德捧着茶盏,心里比谁都清楚。何春酿如今越会做生意,越显得能干,也越不好摆弄。若真叫她和那个周账房把何记做起来,往后再想拿铺契和亲事压她,就更难了。
“曹掌柜有心。”何有德慢慢道,“只是春酿近来被那个账房带得越发不听话。一个姑娘家,叫男人住进后院,成什么样子。”
曹掌柜听到这里,倒不恼,反而笑了。
“那正好。”他说,“名声这东西,早些收住,晚些便不好听了。她若肯进曹家,旁人的闲话自然也就散了。”
何有德垂眼喝茶,这话听着是替何春酿收场,实际是把绳子又往她身上绕紧了一圈。
傍晚时,何家来人传话。
来的是何有德家的小厮,他站在何记门口,先看了看铺子里,又看了看后院方向,才道:“大老爷说,明日族里再议何小娘子的亲事,请小娘子早些过去,莫再推脱。”
何春酿正在收最后一锅姜枣紫苏饮,听见这话,木勺停在锅沿边。
铺子里只剩周砚平和她。
今日枇杷酥卖得好,钱匣比昨日又沉了一点。可那小厮一句话,像把锅里的热气都压低了。
何春酿把木勺放下,抬头问:“说亲事?”
小厮道:“大老爷说,姑娘家名声要紧。该定的事,总不能一直拖。”
何春酿唇边动了动,没什么笑意,“知道了。”
小厮走后,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周砚平把刚包好的最后两份枇杷酥放到柜边,指尖在绳结上压了压。
“曹家去找何有德了。”他说。
何春酿抬眼:“多半是。今日枇杷酥卖得不错,明日却要去听他们说亲事。周砚平,你说晦不晦气?”
周砚平没有顺着她说笑,他把其中一包枇杷酥推到她手边,“你先吃点。”
何春酿怔了一下。
周砚平没有看她,只低头收拾油纸:“你午后没吃东西。明日要吵架,空着肚子吵不赢。”
这话一出口,何春酿心里原本压着的那点火,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有地方烧了起来。
她拿起那包枇杷酥,拆开,咬了一口。酥饼已经不如早上脆,却仍有枇杷的甜酸。
“谁说我要吵?”
周砚平把另一包收好,语气平常:“那便讲道理。”
“他们不讲理呢?”
“那再吵。”
何春酿嚼着那口枇杷酥,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心里稳了些。
她问:“你明日去么?”
周砚平这才抬头。
灶边的火快灭了,只余一点暗红。铺外天色沉下来,永安巷里有人喊孩子回家,远处锅铲碰锅沿,叮当一声。
他手里还拿着一截细绳,绳头被他绕在指间,慢慢收紧,又松开,“何掌柜用得上吗?”
何春酿低头,把油纸慢慢折好。
“用得上。”她说,“你是个读书人,明日他们若说得太难听,你替我说两句,让他们难堪。”
周砚平眉间那点压着的沉意松了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