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是一回事,从周砚平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呢?”她反问,“你拿四成,何记就能做大?”
周砚平竟很平静:“我若说能保证,便是哄你。但我能把账管清,把店里的规矩立住,能替你挡掉一部分不该你出面的事。”
他手指在柜沿上轻轻一按,“你一个人开铺,是撑着。两个人合伙,才有往外走的可能。”
何春酿心口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撑着。
他竟看出来了。
她这些年说自己是掌柜,说自己不怕何有德,说何记少卖半日也不能歇业。可说到底,她一直是在撑。撑门面,撑灶火,撑铺契,撑那一点不肯低头的体面。
何春酿把木勺慢慢放下,声音仍旧不肯软:“说得好听,你不也是为了钱?”
“是。”周砚平垂下眼,灯影落在他鼻梁和唇边,显出一点很淡的疲色,“我就是为了钱。何掌柜,我不想把话说得好听,说的冠冕堂皇。日后翻出来,都容易变成怨。”
何春酿望着他,一时没有接话,她忽然觉得,周砚平这个人最会让人没法生气。
他说话不好听,句句都像在算,可他偏偏不藏。
不把私心裹成情义,也不把需要说成施恩。他把自己的难处、算盘、野心都摊在她面前,反而让她挑不出一句虚的。
“四六可以。”她终于道,“万一生意做不好,怎么办?”
周砚平承诺:“若三个月后何记没有比现在多赚,我退回每日十文,之前拿走的分成,算我借你的,慢慢还。”
她心里那点气,终于散了大半,“好,从明日起,何记所有生意扣掉成本后分账。我六,你四。周砚平,你拿四成,便要做四成的事。采买你管,外送你跑,账要记,夜要守,何有德来闹你也要站出来。”
周砚平听到后头,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光,“何掌柜,我站出来没用,他们认名分。”
何春酿的手指慢慢收紧,“什么名分?”
她其实知道。
周砚平也知道她知道。
可他还是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夫妻。”
柜台上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又被夜风顶得晃了晃。何春酿手还按在柜沿上,指节慢慢收紧,像是怕自己一松手,面前这张桌子便也跟着歪了。
她听过这两个字许多回。
媒婆嘴里说过,何有德嘴里说过,曹掌柜那些话里也拐弯抹角地藏着。可那些人说出来时,只叫她厌烦,像一只不合脚的鞋,硬要套到她脚上,还说这是体面。
周砚平不一样。
他没有笑,也没有逼近,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可越是这样,越叫这两个字在夜里显得重。
何春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周砚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收,又放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认真想了好几日了。”
何春酿眼皮一跳,恼羞成怒:“所以你一直在心里打这个算盘?今日何家刚逼亲,你夜里便同我说做夫妻。周砚平,你这是帮我,还是趁火打劫?”
灯火照在周砚平眉骨上,他眼下有一点倦色。白日里跑货、试饮、收账、应付曹家,夜里又谈到这个时候,任谁都不会不累。
他的背仍旧挺着,像这句话他既然说出口,便已经准备好被她骂,“我说过,我不是白做好人。何掌柜眼下要名分挡住何家,我要钱,也要一个能立身的地方。”
他说完,何春酿心里反倒安静了一点。
她最讨厌那些把自己说得太好的人。何有德说为她好,曹掌柜说看重她,媒婆说这是福气。
人人都披着一层好意,伸手却是要拿她的铺、她的人、她的手艺。
她坐直些:“你要怎么个夫妻?”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耳边热了一下,便立刻补道:“我是问你的买卖怎么做。”
周砚平像是听出了她那点慌,“假夫妻,只给外头一个名分。何家问,你便说我与你已经定下。若他们还逼,便说择日成亲。成亲也可以是假成亲,拜过堂,我们仍旧分开住。”
“说得轻巧。”何春酿把木勺捏在手里,像握着什么兵器,“拜堂也是能假的?”
“礼是真的,话是真的。”周砚平一板一眼道,“只是夫妻之实,不必有。”
何春酿指尖一麻,木勺险些从手里滑下去,声音绷得很紧:“你倒是敢说。”
周砚平喉间轻轻动了动,“不说清楚,我怕何掌柜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