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德站起来:“婚姻大事,岂是你自己说定就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何春酿看向他,“我父母都不在了。伯父昨日要替我定曹家,今日我自己定周砚平,都是定。若说媒妁,曹家昨日也没下聘。现在婚契在这里,请叔公看。”
何有德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老叔公已经把婚契拿起来,他看得慢,一字一字地看。堂里没人说话。
何春酿站着,手心有一点汗,但背挺着。周砚平站在她身侧,离她半步,不前不后。
曹掌柜把茶盏放下,慢慢道:“何掌柜昨日还说,婚事要慎重。”
何春酿回他:“所以我慎重想了一夜。”
曹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想了一夜,便定了这位周账房?何掌柜可莫要为一时气话,误了终身。”
“曹掌柜放心。”何春酿道,“周砚平在何记不是一两天了,他的人品,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曹掌柜面上终于挂不住。
何有德借机道:“你宁可嫁一个来路不明的账房,也不肯嫁曹掌柜?曹家家底厚,前头也说了,不要你那破铺子,是看重你这个人。你倒好,偏要同一个外头来的穷账房搅在一起!”
何春酿还没说话,周砚平上前半步。
“何伯父。”他叫得很平,“我穷是真的,来路也不复杂。城北周家人,父母不在,从前在福盛楼做账。何掌柜不嫁曹家,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不愿。伯父若要怪,怪我穷可以,不必把她说成赌气。”
何有德冷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周砚平道:“婚契上有我的名字,便有我说话的份。”
老叔公这时放下婚契,看向周砚平。
“你父母不在?”
“是。”
“族中可有人?”
“无近亲可主此事。”周砚平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应。”
老叔公又看何春酿,“你也自己应?”
何春酿道:“是。”
老叔公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
何有德急道:“叔公,这怎么能算?她一个姑娘家,被这账房哄了也未可知。昨日还没影的事,今日便拿出婚契来,分明是串通好了对付族里。”
何春酿道:“昨日伯父逼我给说法,今日我给了,伯父又说太快。若我再等三日,伯父怕是又要说我拖着不肯定。”
老叔公看了何有德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曹掌柜站起来,脸色已冷了许多,却仍勉强端着体面,“既然何掌柜已定终身,曹某也不便多留。只是婚姻不是儿戏,何掌柜日后莫悔。”
何春酿向他福了福身,“多谢曹掌柜提醒。曹家亲事,往后不必再提。”
曹掌柜转身出去,连茶也没有再喝。
何有德还想说什么,老叔公已经把婚契折起,放回桌上,“既已立契,曹家亲事便罢了。”
“叔公!”
“你若昨日不逼得太紧,今日也未必如此。”
何有德脸色铁青。
老叔公没有再理他,只对何春酿道:“婚礼未行,族里暂不声张。但婚契既立,你们两个日后行事要有分寸。春酿,铺子你要守,名声也要守。周砚平,你既敢按这个手印,便别叫何家人看笑话。”
周砚平行礼:“是。”
何春酿也福了一福,“知道。”
这场议事到这里,便再没有什么可议。
从何家出来时,日头偏西,街边小贩已经开始收摊。
回到何记时,胡娘子正替她招呼一个买青梅薄荷饮的客人。见二人回来,忙把零钱递给何春酿,小声问:“如何?”
何春酿把蓝布包放进柜台内侧,“曹家亲事退了。”
胡娘子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看周砚平。
何春酿知道她想问什么。
铺子里还有客人在,那个买青梅薄荷饮的年轻媳妇正数铜钱,听见“曹家亲事退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
何春酿把钱匣推回原处,声音不高,却没有避人。
“我同周账房立了婚契。”
胡娘子怔住。
那年轻媳妇也抬起头。
胡娘子最先回过神,忙道:“这是好事。曹家那边既退了,何家也不好再拿亲事逼你。”
何春酿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年轻媳妇把铜钱放到柜上,眼睛还在两人之间转,“那以后……是不是该叫周掌柜了?”
何春酿道:“不用,还是周账房。”
周砚平也跟着道:“叫周账房就好。”
那年轻媳妇哦了一声,端起青梅薄荷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脚步快,没一会儿,这话就能从永安巷头传到巷尾。
傍晚收摊时,永安巷里大半人都知道了。
天擦黑时,何春酿把最后一只竹筒洗好,放到架上。
周砚平在柜台后算今日的账,今日卖得不多,酥炊饼还剩两包,明日早上可以回锅再烘一遍。
何春酿擦干手,走到柜台边,“今日这事,算过去了?”
周砚平没有抬头:“过去了,何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