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平看着柜台上的账纸,声音很平:“去年冬天见过一次。人瘦瘦,话少,手上有冻疮。我问她好不好,她说还行,有口饭吃。”
何春酿心里有些堵,“若要赎出来,大概要多少钱?”
“若按当初带走她的钱,也许三两五两就够。”周砚平道,“可那家养了她几年,会算衣食住行,算将来少了一个媳妇,少了一个人干活。若他们肯谈,十两二十两都有可能。若不肯谈,三十两也敢开口。”
何春酿一时没有说话,这样的数目放在何记,也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凑出来的。
她终于明白周砚平昨夜为什么会把话说得那样直,他确实很缺钱。
她问:“小姑娘叫什么?”
“张五娘。”
“五娘知道你要赎她吗?”
“不知道。”周砚平停了停,“我不敢先说,怕她日日盼着。”
何春酿听到这里,心里更难受。
她低头看着那壶甘草凉水,“那便先攒着。”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解释说:“往后你那一份,不必日日取出来。账上照样记,钱先留在何记钱匣里,单另起一页。等攒到能去开口问人的时候,再取出来。”
周砚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何春酿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截住他:“不是我替你赎人,也不是何记白拿银子给你。那本就是你该分的钱,只是先不散开花了。你若今日拿十文,明日拿二十文,手里看着有钱,其实也攒不住。倒不如压在账上,谁也动不了。”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盏凉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何春酿嗯了一声:“回头拿来,一起记。”
“不是很多。”他说。
“多少都算。”何春酿接的很快。
这句话说完,周砚平才抬眼看她,他眼里不像平日那样安静。
何春酿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难受了些。
一个人把一件事背久了,忽然有人伸手托了一下,他未必先觉得轻松,反倒会觉得那东西原来这么沉。
“何掌柜。”他声音低了些,“这不是小事,也未必办得成。若那家人不肯放,钱攒到了也没用。”
何春酿用木勺敲敲桌面:“周砚平,五娘的事急不得,可也不能只在嘴上急。你若信得过我,往后这笔钱我替你看着。人赎出来以后,再重新算你该拿多少。若一时不够,就继续攒。主家不肯放人,咱们就再想别的法子,人还能被事难住?
周砚平手指收紧了些,“何……”
“何记现在小,不代表以后也小。今日卖几碗甘草凉水,明日也许能多卖几筒。绣坊、码头、药铺、书铺,生意要慢慢做。真到那一步,实在挣不到了,我也可以去想法子借一些。”
周砚平立刻道:“不用。”
何春酿早料到他会这样说,抬手止住:“我说的是到那一步,不是现在。”
周砚平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把剩下的甘草凉水倒出一盏,推给他,“喝吧。说了这么多,嗓子也该干了。”
凉水入口很淡,过了片刻才有甘草的回甜。周砚平喝了半盏,放下时,手还搭在碗边。
“我从前不敢想太细。”他说。
“想细了,就觉得这事办不成。”他低声道,“她在那边一日,我便欠一日。五娘一日日长大,那家人不会一直只把她当个小丫头养着。”
何春酿听得心里发闷。
她没有说“会有办法”这种轻飘飘的话,只把账桌边的空纸拿过来,压在手下。
“那就从今日起有底气。”她道,“不是有了三十两才叫底气,账上有一百文,也是底气。”
周砚平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记账上。”
何春酿低头把纸铺平:“写五娘?”
“写阿禾吧。”他顿了顿,“她小名叫阿禾。”
何春酿提笔,在纸角写下两个字,阿禾。
字写完,她吹了吹墨,抬头道:“先从这一页开始。”
周砚平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才应了一声,“好,从这一页开始。”
甘草凉水这一日没卖空,但来买的人不少。
脚夫喝,药铺小学徒喝,书铺抄书先生也喝。有人说味淡,有人说正好。
何春酿听着,把味淡的几句记在心里,想着明日甘草可以稍多,酸梅清汁仍旧只点一点。
傍晚收摊时,何春酿把装甘草的小罐放进柜里,道:“明天阿棠过来还桐,我要同他买些好甘草,不要碎末。”
“好。”周砚平拧了块抹布,背着身擦桌,“他说的不错,你人真好。”
“那是,我可是这条街上最心善的掌柜。”何春酿红着脸,把柜门关上,关得比平日重了些,“不过人好归人好,账不能乱。”
周砚平背对着她,把桌上的水痕擦干净,没接这句。
何春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反倒更不自在,便又道:“你别学小孩乱说话。”
“没有乱说。”周砚平把抹布洗过,拧干,搭到后院竹竿上,“两文一筒,收了钱,也留了人情。阿棠明日若真来还筒,崇安堂那边也算搭上线了。”
“你看,又绕回买卖了。”
“本来就是买卖。”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那你方才说我人好,也是买卖?”
后院的水缸边还有一点晚风,吹得竹竿上的抹布轻轻动了一下。
他回过身,脸上没有笑,语气却比白日软些,“那句不是。”
何春酿手里的小罐盖子险些没扣紧,她低头重新扣了一遍,装作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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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新增饮子:甘草凉水
阿禾账添九十文,累计九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