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去问,自己去挡,自己去吵。铺子是她的,招牌是她的,别人欺到门前,她便只能自己站出去。
她心里有些不习惯,也有些松快。
“你别去福盛楼闹。”她叮嘱道。
“何掌柜放心,我不去闹。我去茶摊、码头边上的挑夫棚看看。”周砚平道,“福盛楼的人上午去过,总有人瞧见。”
何春酿心里安了些,她把空篮递给他,又拿了回来,“算了,篮子我带回去。你空着手好走。”
周砚平看她把篮子抱回去,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好。”
何春酿瞥他:“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是真没什么。”她说完,自己先转身往永安巷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晚饭前回来。”
周砚平站在桥边,应了一声,“好。”
好好好……不知道整日在好什么,何春酿小声嘀咕了一句,慢悠悠往回走。
春酿回到何记时,铺子里正有人买酸梅饮。
她把空篮放到后院,洗了手,照旧招呼客人。甘草凉水还剩一些,她没有急着倒,先又镇回井里。阿棠果然来了一趟,说崇安堂愿意继续供整片甘草,明日让他再带一包。
何春酿忙了一下午,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周砚平。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等他,可每回门口有脚步声,她都会抬一下眼。
周砚平回到何记时,天已经擦黑。
他进门时没有先说话,衣摆上沾了灰,鞋边也有泥。何春酿正把最后一块门板往里收,见他回来,只看了一眼,便把门闩落上了。
“先去洗手。”她说。
周砚平开口,““我问到了。”
“问到了也先洗手。”何春酿把柜台上的小灯端起来,“你跑了一下午,不差这一会儿。”
周砚平点点头,转身去后院井边洗手。
何春酿把前头的木牌收好,又把钱匣压进柜台里侧。
灶上还留着一小锅热粥,旁边扣着两张炊饼,是午后剩下的。她把炊饼切开,放在锅边烘了一会儿,又取出一小碟酱瓜。
等周砚平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
“今日只有这些。”何春酿说,“炊饼午后剩的,热过一回,不算好吃。你将就将就。”
周砚平站在桌边,有些出神。
何春酿看他,哭笑不得,“怎么,你还要我请?”
粥不稠,炊饼边烘得有些脆,酱瓜是蒋婶子前几日送来的,咸得很。
周砚平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才开口:“曹家小厮昨日去过茶摊,和福盛楼负责采买的伙计说了会话。今日上午,福盛楼就去了码头。”
何春酿把酱瓜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你说一句,吃一口,不然说完了又要冷。”
周砚平咽了一口酱瓜:“福盛楼送的是大桶凉水,离码头近,也不用押竹筒。码头管事看中这个,不是全冲着曹家。”
“嗯。”何春酿喝了一口粥,“这是实话。”
“陈脚夫说,福盛楼的水太甜,那一桶味重,搬货的人喝多了发腻。何记的淡些,耐喝。”
何春酿夹了一小块炊饼,想了想:“那码头常送这事,暂时别争了。”
周砚平抬眼。
“争不过。”何春酿说得很干脆,“人家离得近,人也多,真要天天送,咱们现在接不住。”
周砚平没有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何春酿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不过你今天跑这一趟,不白跑。至少知道曹掌柜在背后动了手,也知道福盛楼的买卖。以后外头这种事,就由你去处理,我守好铺子。咱们不能人家一伸手,就两眼一抹黑。”
周砚平握筷子的手停了停,“你真放心我去?”
“你今日不是去了么?”何春酿看他,“我在铺子里做生意,你去外头问消息。这不是挺好?”
她说得平常,周砚平却很久没有接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去夹酱瓜:“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夸你。”
“听着像。”
“那你听错了。”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何春酿看见了,嘴上没有说,心里却松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婚契是真是假,外头怎么说,眼下都不如这顿饭实在。日子好像还是那样小,却没有从前那样单薄了。
“明日你再去福盛楼附近看看。”她说,“偷偷看,看看他们水怎么卖,什么时辰送,码头那边还有什么反应。”
“嗯。”
何春酿瞥他:“你嗯了半天,饭也没怎么吃。”
周砚平这才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他随口说起:“从前我在福盛楼,晚饭常在灶房边站着吃。账还没清,掌柜喊人,端着碗也得过去。”
何春酿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以后在何记,吃饭的时候先吃饭。”她说,“天塌下来,我也能等你把饭吃完。”
周砚平又盯着她看。
何春酿怕他又说什么正经话,立刻补道:“快吃,吃完了还得收拾铺子,一大堆活等着你干呢。”
灶边那盏小灯烧得安静,桌上只有两只碗、一碟酱瓜、半张热过的炊饼。
外头巷子里有人关门,有人喊孩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铺子里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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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崇安堂定供整片甘草。
今日赚一百零二文,阿禾账累计九百二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