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看着他落笔。
今日赚八十四文,全抵屋檐定钱。另从阿禾账里借出六十六文,凑够一百五十文。
周砚平写得一笔一画很清楚。
阿禾账从一两一百九十八文,变成一两一百三十二文。
何春酿看着那个数,心里还是难受。
“前两日刚觉得有点盼头,今日一下又往回退。”她道,“这账看得人心里发酸。”
周砚平把账纸轻轻吹干:“往回退一点,也比屋檐塌了强。屋檐补上,铺子还在,明日还能赚。账上的数会往回走,也会往前走。”
何春酿看向后院。木盆里还在接水,一滴一滴,声音没早上急了,却还是听得人心烦。
日子就是这样。
赚一点,攒一点,刚觉得能喘口气,转头又有一处破洞等着补。补完屋檐,还有门板。门板之后,说不准又是灶、锅、竹筒、陶壶。
可铺子总要开,人总要吃饭,账也总要一文一文往回攒。
她伸手点了点那张账纸:“周砚平,你记牢。这六十六文,后头一定要补回去。少一文,我都跟你没完。”
周砚平把账纸压进匣里,道:“我记着。你日日看账,我日日写账,谁也忘不了。”
何春酿哼了一声:“你别看六十六文不多,那也是我一碗一碗卖出来的。”
“我知道。”周砚平道,“今日抄书先生还欠你两文,我也记了。”
前头抄书先生本来还在避雨,听见这句,连忙端着碗探头:“周账房,做人留一线。我明日一定还,今日真是忘带了。”
何春酿笑道:“何记如今有账房了,不是我一个人好糊弄的时候。明日两文,少一文都不行。”
抄书先生苦着脸:“何掌柜,你们这小铺子越来越不好混了。”
雨还没停。
夜里关铺时,周砚平把两个木盆重新挪了位置,又把柴垛往里推了一截。何春酿拿着灯站在后院,看着他弯腰忙活。
灯光落在他湿过又干了一半的衣摆上,也落在地上那片水痕上。
何春酿忽然道:“今日码头那边,赵二认了错,以后就能清净些吧?”
周砚平把最后一捆柴推稳,道:“清净不了太久。福盛楼的人在旁边看着,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何春酿道:“那就让他们憋坏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砚平转头看她,笑了一下:“还是你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何春酿把灯往上提了提,“屋檐漏,我得修。人捣乱,我得挡。进账少了,我还得再赚。坐在这里叹气,铜钱又不会自己滚进匣子里。”
周砚平认真道:“会滚的话,我今晚不睡,守着钱匣子等。”
何春酿被他说笑了:“你别守钱匣子了,先守住那两个木盆。半夜要是满了,你记得倒。水漫到柴堆,我明早就拿你生火。”
“拿我生火,不划算。”周砚平道,“我烧不了多久。”
“那倒也是。”何春酿点点头,“你这人看着就不经烧。”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把后院收拾妥当。
雨水顺着破檐口滴进盆里,一下一下,声音还是烦人,可不知为什么,何春酿听着,倒没有白日那么堵了。
屋檐明日会修,只要何记明日还开门,炉子还能生火,竹筒还能装水,客人还能进来喊一声“何掌柜”,那钱就还能一文一文再挣回来。
她关上后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平,他正把账匣收进柜里,动作仔细。
何春酿嘴上却道:“周管事,明日丁瓦匠要是敢偷懒,你就站在梯子底下盯着他。别让他拿两块破瓦糊弄我。”
周砚平道:“你放心,我盯着他。”
何春酿满意了:“行,你也算正儿八经的管事了。”
周砚平看着她,笑道:“回头铺子做大了,再请一个师傅来煮糖水,你更能轻松些。”
何春酿把门闩一扣:“那可不行,何记糖水铺的掌勺师傅只能是我。你们这些人,离了我,一口正经甜水都喝不上。”
周砚平没有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何春酿装作没听见,转身去灭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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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请丁瓦匠补屋檐,定钱二百四十文,先付一百五十文。
今日赚八十四文,抵屋檐定钱;另从阿禾账借六十六文。
阿禾账余一两一百三十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