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平当然知道。
这些年,他一直把阿禾放在一笔账里。今日攒了多少,明日还差多少,等攒够了,就把人赎出来。只要她还在账上,事情就像还有条路可走。
她也不是只在账上。
她在南槐巷第三户,在歪枣树后头,在刘家婆子的眼皮底下,可能正在洗衣、做饭、煮药……
余婶见他脸色不好,把馄饨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两口,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
周砚平拿起筷子,又吃了几个。
余婶道:“刘家婆子每日申时前后会去河边洗衣裳,五娘有时跟着,有时不跟。你若真想看一眼,就远远看看,别叫她瞧见,也别叫刘家人瞧见。”
周砚平听到“远远看看”四个字,喉间像堵了一下。
他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连汤也喝了几口。汤已经不烫了,葱花沉在碗底,没什么滋味。
吃完以后,他从钱袋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余婶看了一眼:“一碗馄饨用不了这么多。”
“多的不是馄饨钱。”
余婶皱眉:“我不是卖消息的人。”
“我知道。”周砚平把钱往前推了推,“婶子收着。以后若听见她有急事,托人到永安巷何记甜水铺说一声,找周账房。”
余婶听见何记,愣了一下,“你现在在何记?就是那个小娘子开的甜水铺?”
“是。”
余婶笑道:“最近是不是有个清暑盏?我隔壁家的孙女说好吃,吵着要去买。”
周砚平点头:“回头您去找我,我给您留一碗。”
余婶看他一会儿,把钱收了,“行,我替你留心。你也别莽撞,五娘那孩子命已经够苦了。”
周砚平站起身,朝她轻轻点头,“多谢余婶。”
他从馄饨摊离开,走到旧街巷口时,脚步还是停住了。
南槐巷就在不远处。
雨后的墙面发暗,几件旧衣裳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远远看去,巷口窄得像一道缝。
他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
何春酿说过,去看人,也得有分寸。若现在叫阿禾看见他,却又带不走她,那不是救人,是给她心里添堵。
他转身去了米铺,糯米粉要买,何记的清暑盏还要做。不能因为心里乱,就把眼前的事也丢了。
他买了一小袋糯米粉,又问了绿豆的价。
米铺掌柜同他说笑:“周账房,何记这清暑盏卖得好,往后绿豆怕是要涨价。”
周砚平听了,只道:“涨太多,我们就少买。”
米铺掌柜笑道:“你们何掌柜肯?”
“她会换别的做。”周砚平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是啊,她会换别的做。
屋檐漏了就修,甜水坏了就改,钱不够就慢慢攒,日子不能只盯着一处看。
他提着糯米粉往回走,快到永安巷时,何记门口已经有人在等清暑盏。
灶上的白气从后院飘出来,带着一点绿豆香。
周砚平站在巷口,停了一小会儿,才迈步进去。
刚进铺门,他便看见昨日福盛楼那个小伙计站在柜台边,怀里抱着木盒,六只小盏已经洗过,整整齐齐放在里头。
何春酿正在数盏,抬眼看见周砚平,问道:“糯米粉买回来了?”
“买了。”周砚平把布袋放到柜台下。
小伙计也看见了他,神色有些不自在,把回条递过来:“盏都在,一只没磕。押钱……”
何春酿验过小盏,照数退了押钱。
小伙计接过钱,却没有立刻走。他看了看何春酿,又看周砚平,声音压低了些:“周账房,还是你有本事。”
周砚平看向他。
小伙计似乎怕自己说多了,忙低下头:“我没别的意思。昨日那六盏带回去,厨房里试了一晚上,味道就是不对,孙管事脸都黑了。”
他说完,抱起木盒就要走。
周砚平没有接那句夸,只道:“回去路上慢些,雨后路滑。”
小伙计一愣,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何春酿把押钱匣合上,转头看他:“他说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应?”
周砚平垂眼把福盛楼还盏那一笔勾掉,“是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