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平看了他一眼:“账上不好画脸。”
陈脚夫在旁边憋得肩膀动了动,拿竹筒挡住嘴。
小半车甘草水,很快去了大半,码头管事吴头儿这才慢悠悠过来。
他手里拿着半截断绳,裤脚卷到膝盖上,脚上全是泥。走到板车前,他没有先要水,只低头看那排竹筒,“今日就这么点?”
周砚平道:“午前先送二十筒,未时再来一趟。”
吴头儿挑眉:“福盛楼以前送得可比这多。”
陈脚夫在旁边小声嘀咕:“福盛楼送得多,也没几个人喝完。”
吴头儿眼一横:“你又知道了?”
陈脚夫立刻低头喝水。
周砚平把笔搁在回条上:“今日是重接第一趟,不知道码头还要多少。若午前不够,未时我多带些。”
吴头儿拿起一只竹筒,晃了晃,又放下,“这筒也旧了些。”
周砚平道:“旧筒不漏水。”
“看着不体面。”吴头儿咂咂嘴。
“何记是小铺子,不是大酒楼。”周砚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吴头儿要体面些的,我明日挑几只新筒来,押钱也得照新筒算。”
吴头儿本来还想再说,一听押钱要涨,把竹筒放回去了,“就用旧的吧,都是苦力汉子,没这么多讲究。”
陈脚夫低头拿袖子蹭鼻尖,偷偷笑了笑。
吴头儿又看那木牌:“你这临时多送还要脚钱?”
“自然是要的。”周砚平道,“从永安巷推到码头,来回一趟费工夫。”
“脚夫辛苦,你们卖水也辛苦?”吴头儿笑了一声,像是故意逗他。
周砚平把刚收的铜钱分成两堆,一堆水钱,一堆押钱。分完了,才道:“吴头儿,您让他们临时多卸一车货,也要另算工钱吧?”
吴头儿拿断绳敲了敲掌心,“那能一样?”
“都是腿脚和力气。”周砚平道,“我推车过来,也不是车自己走。”
王麻子抱着竹筒在旁边接了一句:“这话倒是,周账房这胳膊,还没我家媳妇擀面杖粗。”
陈脚夫抬脚踹王麻子:“你喝水就喝水,盯人家胳膊做什么?”
王麻子躲开:“我夸他呢,细胳膊还能推一车水,不容易。”
吴头儿被他们闹得没了继续挑刺的兴致,他把两文水钱和押钱放到车板上,拿起一筒,“行,先照你说的。未时再来,别误了。”
“嗯,未时来。”周砚平把钱收好,“若下雨,午前这车就减半,未时看你们要不要。”
“下雨谁还喝凉水?”
陈脚夫立刻道:“下雨也有人喝。搬木料那边一干活,照样出汗。”
吴头儿瞪他:“你今日怎么什么都管?”
旁边几个脚夫也跟着说了几句,有人说何记水不齁嗓子,有人说两文一筒还能受,有人说福盛楼那边跑堂鼻孔看人,不如周账房好说话。
周砚平听见“好说话”,抬头道:“该收的钱还是要收。”
那人立刻改口:“好说话是不假,钱也收得快。”
这回连吴头儿都笑了下。
午前这一车,不到两刻钟便卖完了。
周砚平把最后一只竹筒递出去,车板空了大半,只剩几只收回来的旧筒和装回条的布袋。他把钱袋系好,正要推车走,陈脚夫忽然想起什么,把竹筒往别人手里一塞。
“等等,我去把前日那只给你翻出来。”
他领着周砚平绕到粮船边,在草绳和空麻袋后头翻了半天,终于拖出一只沾泥的竹筒。
“看,没丢吧。”陈脚夫把竹筒往他手里一递,“就是脏了点。”
周砚平看了看筒口,又掂了掂,里面没有异味,“洗干净还能用。”
陈脚夫松了口气:“那押钱回头退我?”
“下午回铺里洗过再退。”
陈脚夫瞪他:“我都找出来了。”
“找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装水是另一回事。”周砚平把竹筒放回车上,语气还是不急,“若你不放心,下午你自己到何记看。”
陈脚夫被他堵得没话,半晌才笑骂:“穷酸书生,半点便宜也不给人占。”
周砚平推起车:“穷酸书生没有便宜给人占。”
陈脚夫愣了愣,随即摆手:“行行行,下午我去看。你未时别忘了多带两筒,搬木料那边今日人多。”
周砚平应了一声,推车往码头外走。
身后又有人喊:“周账房,未时别晚啊!”
码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几个空竹筒在车板上轻轻碰着,声音不响,比来时轻快一些。
周砚平把那只筒放回车上,正要走,旁边一辆布行货车停到码头边。两个伙计抬着布匹下来,其中一个年纪不大,脸长,肩膀窄,搬一匹布还要换两次手。
车旁有人喊:“恒兴布行的,刘二郎又慢吞吞的!你这样搬,天黑都搬不完。”
那年轻伙计抬头想回嘴,布匹往下一滑,差点砸到脚。他赶紧抱住,脸涨红了。
另一个布行伙计骂道:“少说两句,手上使劲。前几日才让掌柜骂过,今日又想讨骂?”
周砚平脚步停了停。
陈脚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看布行的人做什么?”
“那是恒兴布行?”
“嗯。”陈脚夫把手搭在车把上,“南槐巷刘家那个老二,就在那儿做伙计。你听过?”
周砚平把车把重新握住,“没听过。”
陈脚夫道:“这小子干活不痛快,嘴倒不笨。上回还同管车的说自己手腕疼,想少搬两匹,管车的让他滚回家疼去。”
他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又压低声音,“他娘倒厉害。来码头替他送鞋,嗓门那叫一个大,生怕他儿吃亏受累。”
周砚平看了看那年轻伙计,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