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伙计往车上看:“给我来一碗,我站着喝。”
周砚平倒了一碗给他。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先皱了皱,可又很快喝了第二口,“没啥味道,凑合解渴。”
“码头干活,太甜不解渴。”周砚平回道。
年轻伙计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我不是码头干活的。”
旁边搬布的另一个伙计听见,立刻道:“你刚才搬的不是布?布自己走到仓里去的?”
年轻伙计脸一红:“我说我不是脚夫。”
那伙计笑他:“你倒想当少爷,恒兴掌柜也得答应。”
年轻伙计不理他,又看向周砚平:“何记是不是还卖那个清暑盏?”
“卖。”
“我娘买过一回,说不如绿豆酪实在。”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车上的水壶看,“不过我家里那个倒说好吃。”
周砚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家里人爱吃甜的?”
“女人家都爱吃这些。”年轻伙计道,“我娘嘴上嫌贵,吃完又少放点蜜就好了。家里那个婆娘也是,端回去让她尝一口,她还没敢接。”
他像是想到什么,嗤了一声,“我娘说她小家子气,吃个东西也像偷的。”
旁边那个布行伙计把一匹布往肩上一扛,随口道:“你娘什么都能说两句。上回不是还嫌人家鞋底纳得不够密?你自己走路拖地,怪鞋干什么。”
年轻伙计不高兴了:“你知道什么?那鞋穿着本来就磨脚。”
“磨脚你少走两步。”那伙计扛着布走了,“反正你也不爱动。”
年轻伙计被噎得脸更红,伸手又摸了一文出来,“再来一碗。”
周砚平看了看他:“一碗两文。”
“我知道。”年轻伙计在钱袋里摸了摸,只摸出一文,脸色更不好看。
他回头喊:“老冯,借我一文!”
扛布的那人头也不回:“你上回借我的还没还。”
年轻伙计骂了一句,回过头来,见周砚平还站着,脸上有些挂不住,“算了,不喝了。”
周砚平把水壶盖好,没有多话。
年轻伙计站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自己白站更丢人,便没话找话:“你是何记什么人?”
“帮着做事。”
“何记掌柜是个女的吧?”
“嗯。”
“倒能耐。”年轻伙计嘴里这么说,语气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意思,“我娘说,女人家能把铺子撑起来,也算有点本事。不过小铺子就是小铺子,挣几个辛苦钱。”
周砚平抬头看他。
年轻伙计被他看得不自在:“我又没说坏话。”
“嗯。”周砚平道,“确实是辛苦钱。”
这句接得太平,年轻伙计反倒没话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被布行那边叫走。
“刘二!你磨蹭什么?过来搬!”
刘二郎走后,陈脚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抱着半筒水。
“那小子同你说什么?”
“他来买水。”
“他买水倒稀奇。”陈脚夫看了看布行那边,“刘家婆子管他管得紧,钱袋子比他裤腰带还紧。他能摸出两文来,怕是上午刚领了饭钱。”
周砚平把刘二郎那一碗水记下,“他常来码头吗?”
“布行有货就来。”陈脚夫道,“你别瞧他嘴上硬,家里多半还是他娘说了算。”
周砚平收好回条:“嗯。”
未时这一趟,比午前还早收完。
周砚平把空筒收回,照着回条点了一遍。有人当场还筒,有人说下工前送到吴头儿那里。
吴头儿嫌麻烦,最后在车板上拍了拍,“往后还筒都放粮棚边,我让人看着。你每日来收。”
周砚平想了想:“丢了算谁的?”
吴头儿拿断绳挠了挠额角:“放粮棚边,未时后我让小六看着。小六在,就算码头的。小六不在,谁放谁自己担。这样行不行?”
周砚平点头:“行。”
陈脚夫在旁边道:“小六看筒,那小六有没有看筒钱?”
吴头儿踹他一脚:“你今日不说钱会死?”
陈脚夫躲得快:“这不是跟周账房学的吗?”
周砚平推车离开码头时,布行那边还在卸货。刘二郎弯腰搬布,动作不快,嘴里像是在小声抱怨。
周砚平没有再看。
回何记的路上,日头偏西,车上空竹筒一晃一晃。来回两趟下来,他肩膀也有些酸,掌心被车把磨得发热。
何记门口,小满正站在凳子上挂木牌,看见他回来,立刻喊:“周账房回来啦!”
何春酿从灶边出来,“一身臭汗,先去洗干净了再来喝水。”
周砚平把车推到门边,“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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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码头共计四十四筒,八碗散水,净入八十六文。
铺中今日清暑盏卖出四十余盏,另有酸梅饮、芝麻米浆、散客甘草水若干,净入一百二十文。
阿禾账添二百零六文,累计一两六百三十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