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抬头,茫然了一下:“什么筒?”
周砚平看着他。
小六赶紧站起来,在那堆旧筒里翻了翻:“没有。这里都是陈叔他们放的。你看,这个上头有王麻子的麻绳,他自己说绑个绳好认,丑得很。”
王麻子在不远处听见,立刻喊:“丑什么?那叫记号!”
小六不理他,又翻了两只,摇头:“没有新的。”
周砚平不知道,在他第二趟去码头后不久,何记门口来了个小娘子。
那时候铺子里人不算多,小满正在门口擦木牌,何春酿在柜台后给一位老客盛芝麻米浆。
外头日头白晃晃的,街上行人都贴着墙根走。
小娘子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只竹筒,她先往铺里看了一眼。看见柜台后的是个女掌柜,才小心迈进半步。
小满先看见她,问:“你买什么?”
小娘子把竹筒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很轻:“我来还东西。”
小娘子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人站得很规矩,两只手抱着竹筒,肩膀微缩,眼睛只盯着地上看。
何春酿只看了一眼,便从柜台后出来,“我是掌柜的,来还码头甘草水的筒?”
小娘子点点头,把竹筒递过来:“刘家让送来的。”
竹筒洗得很干净,筒口、筒盖、缝里都擦过。连筒身外头被竹节隔出的浅槽,也没有留泥。
何春酿的手在筒口停了停,“是你洗的吗?”
她像是被这句话问住,眼睛垂下去:“顺手洗了。”
小满在旁边睁大眼:“洗这么干净还叫顺手?”
何春酿看她一眼:“小满,你去后头看看绿豆沙凉了没有。”
小满不想走,但何春酿眼神不让她留下,她只好磨磨蹭蹭往后院去,走到门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何春酿把竹筒放到柜台上,语气平常了些:“押钱是刘二郎押的,退钱得他本人来,或者带回条来。”
小娘子连忙道:“不用退。婆母说,钱先放着,下回还要喝。”
何春酿看着她:“哦……你是刘家的媳妇?”
小娘子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不,我不是刘家的媳妇,我只是在他家帮忙。我叫张五娘,掌柜的叫我五娘就好。”
何春酿没有追问,转身从柜台后拿出一只小碗,倒了半碗凉水,放到她面前,“五娘,天气热,喝口水再走。”
张五娘立刻摆手:“不用。”
“不收你钱。”何春酿道,“站门口这一会儿,汗都下来了。喝了再走,省得回去半路头晕。”
张五娘的手指在衣摆上捏了一下,她很少在外头被人这样留,既想退,又不好退。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她喝水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先看一下门外,像怕有人忽然从巷口过来。喝到一半,后院传来小满的声音:“何掌柜,绿豆沙上头结皮了!”
何春酿没回头:“拿湿布盖上,别用手抠!”
小满在后头喊:“我没抠!”
何春酿道:“我知道,你的手在盆边摆着。”
张五娘听见这几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笑意几乎没成形,很快便收住了。
她把碗放回柜台,放得很轻,像怕磕出声,“谢谢何掌柜,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何春酿转身拿了一只小纸包,是今日清暑盏剩下的一点边角料,绿豆沙压得不够齐整,原本要留给小满吃。
何春酿把纸包放到柜台边:“这个拿着。”
张五娘立刻后退:“不用。”
“不是给你的。”何春酿道,“给你婆母尝尝,兴许合口。”
张五娘不解地看着她。
何春酿没有多解释,只道:“拿着,东西不重,也不值几个钱。”
张五娘犹豫很久,才把纸包拿起来,藏进袖中,“多谢。”
“路上慢些。”何春酿道,“日头毒,贴着阴处走。”
张五娘点了一下头,抱着空了的手臂往门外走,青布衫的衣角擦过门边,很快消失在巷口。
小满从后院探出脑袋:“人走了?”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筒,伸手把它放到晾架上。
周砚平回到何记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推着空车进门,第一眼便看见那只竹筒放在晾架最上头,筒身干净得同旁边几只旧筒格格不入。
何春酿正把一锅酸梅饮滤出来,见他看那只筒,说:“回来了。”
周砚平把车停住:“筒送来了?”
何春酿把滤布拧干,“嗯,张五娘送来的。”
周砚平手还握着车把,半晌没动。
小满在旁边想说话,被何春酿用眼神压住,赶紧端着小盏去了前头。
周砚平松开车把,声音低了些:“她来铺里了?”
何春酿道:“你去码头后不久来的,说刘家让她还东西。押钱先不退,下回还要喝。我给了她半碗水,又给了她一点清暑盏边料,让她带回去,说是给刘家婆子尝。”
周砚平没有说话。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别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周砚平喉结动了动。
何春酿安慰道:“错过了不是什么坏事,你若在这里,她未必敢进门。”
周砚平走到晾架边,“小时候她要是捡到什么能玩的,先玩,玩脏了再说。手上沾泥,往衣裳上一擦就跑。”
周砚平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住了,“现在洗得这么干净。”
何春酿把滤好的酸梅饮倒进壶里:“怕人挑错,才会洗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