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贩立刻看向他:“这位小哥,你这话就不讲情面了。”
周砚平合上账本,走出来:“不是不讲情面。若一盏酸梅饮只放一点碎冰,五文一盏,卖十盏才五十文。冰钱、酸梅、糖、柴火、碗盏损耗都在里头,没的赚了。”
冰贩听得愣了愣:“你们何记卖一碗水,还真一项一项算?”
何春酿道:“小本生意,不算怎么活?”
冰贩笑意收了些:“那何掌柜打算买多少?”
何春酿伸出手:“十五文。”
冰贩脸一苦:“十五文?何掌柜,您这是买冰,还是拿冰逗小孩?”
小满立刻道:“你可以逗我。”
何春酿继续同冰贩说:“头一回试,不敢多买。卖得好,明日再说。”
冰贩蹲下,从箱里捞起几块碎冰,放到小秤盘里,“十五文,八两。”
何春酿摇摇头,没说话。
冰贩又添了一小块:“八两半,不能再多。”
周砚平在旁边道:“二十八文一斤,十五文该有八两半多一点。你方才那一小块,是补足,不是多给。”
冰贩从箱里抓了一把冰渣放进去,“小哥,你是真不叫人占一文便宜,这冰渣算我送何掌柜一个开张凉。”
何春酿付了钱,冰贩把冰倒进油纸,外头裹一层旧棉布,再用稻草扎住,“回去别搁灶边,别叫孩子摸。小手热,一碰就是水。”
小满把两只手藏到背后,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我绝不会摸的。”
冰贩挑起担子走时,小满一直跟到门口,看那两个木箱一晃一晃远了,才回头问:“何掌柜,冰会不会疼?”
何春酿正抱着冰往后院走,没听明白:“什么疼?”
“它一路都在化。”小满皱着眉,“像被太阳咬。”
何春酿把冰放到后院阴处,指挥周砚平搬来旧木箱。木箱原先装干桂花,里头还有一点淡淡香气。
周砚平把箱底铺上稻草,又翻出一块旧棉布垫住。何春酿打开油纸时,冷气轻轻散出来,连她指尖都缩了一下。
小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何春酿道:“你再看,它就少一文。”
小满立刻闭眼,闭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何春酿拿小木槌敲下一点碎冰,放在粗瓷盏里。冰块一落进去,瓷盏底发出清脆一声,连这声音都像比平日凉些。
周砚平把酸梅汤端过来。
何春酿先舀了一勺浓酸梅汁,又兑一点凉开水,往里滴了半勺桂花蜜。深红色的汤汁没过碎冰,冰渣浮在盏边,慢慢化出一层细细的水汽。
何春酿把木勺一放,“成了,就这样。”
小满立刻问:“叫什么?”
何春酿想了想:“冰梅盏,五文一盏,店里喝,不能外带。”
周砚平已经拿出小木牌,提笔写字。
申时还没到,胡娘子先看见了门口的小木牌。她原本只是路过,脚已经走过去半步,又倒回来。
“何掌柜,你真做冰饮了?”
何春酿把小盏摆出来:“今日头一回,只做十来盏,卖完就没了。”
胡娘子拿帕子扇风:“五文?”
“冰太贵了。”
“知道冰贵。”胡娘子摸出五文钱,“我得尝尝,五文钱到底够不够本。”
何春酿舀汁、兑水、添碎冰,动作比平时慢些。小盏递出去时,盏壁已经起了一层细密水珠。
胡娘子接过去,先没喝,拿盏底贴了贴手心,“哟。”
这一声,铺子里几个客人都看过来。胡娘子喝了一口,眉毛慢慢舒开。
小满比何春酿还急:“好不好?”
胡娘子不答,又喝了一口,才道:“这盏喝下去,我现在能少骂太阳两句。”
书铺小陶来得更快。
他听胡娘子说何记有冰梅盏,书还没送完,就先跑来买了一盏。
他喝得太急,被冰激得捂住腮帮子,半天说不出话。
小满吓了一跳:“你舌头木了吗?”
小陶捂着脸,艰难道:“牙木了。”
罗娘子回来的时候,冰梅盏已经卖出去七八盏。她一进门,先看见小满蹲在旧木箱边,双手托腮,像看守什么宝贝,“小满,你守什么呢?”
小满严肃道:“守十五文。”
罗娘子没听懂,看向何春酿。
何春酿把一盏冰梅盏递给她:“尝尝。”
罗娘子一听五文,本来还嫌贵,可盏一入手,脸色就松了,“真凉快。”
冰梅盏卖得不算快,但一盏接一盏,也没有剩下。等最后一盏递出去,木箱里的冰只剩几粒碎末,浮在一点水里。
周砚平在柜台后把钱数完。
“卖了十五盏,共七十五文。冰钱十五文,酸梅、糖水、柴火、碗盏损耗算进去,净入约四十五文。”
何春酿听见“四十五文”,脸色才好看一点,“还成,这生意能做。”
傍晚时,何春酿把木箱搬到后院,打开看了最后一眼。箱底只有一点冰水,映着天光,亮亮的一小汪。
她把木箱倒过来,冰水顺着箱角流到地上,很快渗进泥里。
小满蹲在旁边:“这就是十五文剩下的?”
“这是十五文的影子。”何春酿道。
外头日光慢慢偏下去,门口的青石板仍旧烫着,铺子里还有酸梅香、甘草香、绿豆沙的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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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五月初十,试做冰梅盏,卖出十五盏,净入约四十五文。
铺中寻常饮子净入约八十文。
今日共净入一百二十五文。
阿禾账添一百二十五文,累计一两七百五十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