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人家给你吃的?”刘二郎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你这副样子,到哪里都招晦气。何掌柜图你什么?”
五娘的脸更白了。
刘二郎越说越觉得心里发堵,他对五娘本就不满意。
小时候家里说养个童养媳,省得以后花大聘礼,他没什么想法。可如今长大了,他在布行里见过掌柜家的侄女,见过来裁布的年轻娘子,个个脸色鲜亮,腰身也圆润。
再看张五娘,瘦得没二两肉,低眉顺眼,畏畏缩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是丢人!
“娘。”刘二郎皱着眉,“你真要叫我娶她?她瘦成这样,风一吹都晃,将来能不能生孩子还不知道。”
五娘手里的火钳一下碰到灶膛,发出一声刺响。
刘二郎看了她一眼,没觉得自己说错。
“我说错了?人家娶媳妇,不就图能过日子,能生养?她这样,做活也慢,走路也慢,成天跟欠了谁似的。”
刘婆子这才淡淡道:“你嫌她不好,也不是外人能碰的。”
刘二郎一噎。
这话他听进去了,嫌弃是一回事,被别人惦记又是另一回事。五娘再不好,也是刘家养着的,将来进不进门,都得由刘家说。
何记凭什么宽她押钱?凭什么给她塞吃的?凭什么叫她一趟一趟往那里跑?
他把盏重重搁到桌上,“娘,何记是不是想管闲事?”
刘家婆子低头把铜钱收拢,“明日你去一趟。”
刘二郎皱眉:“我去做什么?”
“还盏,买饮子。”刘家婆子把两只盏和竹筒推到他面前,“五娘明日不去。”
张五娘的手在灶边停住。
刘婆子继续说:“你到了何记,就说家里忙,五娘不得空。若何掌柜问,你就告诉她,刘家养人不是白养的。外头人若真心疼她,就别光拿一点边角料做人情。”
刘二郎问:“那说多少?”
刘家婆子抬眼,眼里没有半分犹豫,“三十两。”
刘二郎愣了一下,“三十两?她值——”
刘家婆子冷冷看过去,刘二郎把后半句咽了。
张五娘站在灶边,低着头,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了。
刘家婆子把那个小纸包拿起来,又丢到桌角。里面那点木莲冻已经化开,淡梅子汁洇了一片,像一块擦不掉的脏痕。
“三十两不是问她值不值。”刘婆子道,“是问何记有多少心。他们若只是一时看她可怜,听见这个数,自然缩回去。若真想管闲事,就拿银子来。”
刘二郎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
他原本嫌张五娘不中看,嫌她不讨喜,嫌她像一碗冷掉的粥,端着也没胃口。
可若有人肯为这碗冷粥出银子,那又是另一回事。
“行。”他道,“明日我去。”
刘婆子看向张五娘,“听见了?”
张五娘低低应声:“听见了。”
“往后少往外头跑。”刘婆子道,“别叫人家给你一口剩的,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吃的是刘家的饭,睡的是刘家的屋。你这条命,就算不值钱,也不是外头人说拿走就拿走的。”
五娘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桌上的那两只盏。
那两只盏原本该是她明日去何记的由头。
她可以把盏洗得很干净,抱在怀里,从刘家走到何记。
可以站在柜台前,把盏递给何掌柜。何掌柜会看一眼,夸一句“洗得干净”。她也许还能听见周砚平叫她一声阿禾。
这一声小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
在刘家,没有人叫她阿禾。刘家婆子叫她五娘,刘二郎有时连名字也懒得叫,只说“喂”“你去”“你来”。
久了,她自己也快忘了,旧街上曾有人喊过她,喊得那样自然,像她不是谁家买来养着的童养媳。
她原本不敢想太多,只想着明日还能还盏。
再还一次盏,再走一趟何记,再站一会儿。
哪怕只说两句话也好,哪怕周砚平什么都不问,何掌柜只照常收盏、递水,她也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盼头。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灰里只剩一点红,她拿火钳轻轻拨了一下,那点红立刻暗下去。
外头又落了几滴雨,打在院里的水缸上,很快停了。
雨停以后,灶屋更闷。
刘二郎喝完酸梅饮,把空盏往桌上一推,转身进屋。
那只盏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五娘下意识看过去,又很快低下头。
刘家婆子重新坐回门边择菜,像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家常闲谈。
五娘弯腰收拾灶灰,灰是潮的,扫不干净,总有一点黏在地上。她用竹片一点点刮,刮到灶角时,听见刘家婆子在门边说:“手脚快些,别一整日死气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五娘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落在灶屋里,很快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