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叔公道:“你把我想得太有用了。”
何春酿没有顺着奉承,只道:“老叔公在这城里说话,比我有用。”
老叔公看了她一会儿:“好吧,你手头有多少钱?”
何春酿取出昨夜裹好的旧布包,放到案边,“三两出头。”
老叔公的手搭在椅扶上,半晌没有动,“三两?太少了。”
“三两是我的诚意。”何春酿道,“何记能动的钱就这些。若最后算出五两、六两,我和周砚平再想办法。”
厅外风吹过竹帘,竹片轻轻碰了两声,老叔公的目光从那只旧布包上挪开,落回何春酿脸上。
“你爹当年若有你一半性子,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那样。”
周砚平侧过脸去看何春酿,她出了神,想起父亲何有谦。
何家旁支里一个不大起眼的小辈,少年时也读过几年书,字写得清秀,人也温和。老叔公从前说过,他若肯争气,未必不能考出个功名来。
可父亲偏偏不是那样的人。
县试落了两回,便再也提不起那口气。后来也试着替人抄书、管账、跑买卖,哪一样都做不出头。
何家人提起他,总是半叹半笑,说有谦心肠好,就是撑不起事。
后来,他娶了沈素娘。没嫁妆,没依仗,她只有一双会做甜水的手。外头有人说,何有谦书没读出来,生意也没做明白,到头来倒要靠媳妇的手艺糊口。
这些话,何春酿小时候未必全听懂。
可她记得母亲只要从何家回来,脸色都淡淡的,一言不发地坐在院子里洗酸梅。一颗一颗都洗干净,像要把那些闲话都洗出去。
父亲走后,何家也来过人,说过几句照应的话,问过几回铺子撑不撑得住,也劝过她娘,实在不成就把铺子盘出去,母女俩另寻一条轻省些的路。
母亲没有应,从那以后,她便更少上何家的门。
何春酿手指按着膝头衣料,把那一点褶子慢慢抚平,“叔公,我爹娘在时,日子虽过得清贫,可从没上何家的门求过什么。”
老叔公眼皮动了动。
她声音不高,坐得端着,“今日我来,不是觉得何家欠我什么,是这件事只凭我一个小铺子的掌柜,实在压不住刘家。我想求老叔公,把张五娘的事摆到明处去。”
老叔公放下茶盏,“摆到明处,就未必好看。”
“本来就不好看。”何春酿道,“刘家把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娘子养在家里多年,这样的事不摆出来,才更难看。”
厅外有风穿过竹帘,竹片轻轻撞了几下。
老叔公没有斥她,“如果刘家不肯松口呢?”
何春酿道:“他们敢在何记门口喊三十两,就该敢在老叔公和坊正面前再喊一遍。”
“你这是要借何家的脸面压人。”
“是。”何春酿应得干脆。
老叔公被她这一声“是”堵得停了半晌。
何春酿道:“我自己没这个脸面,只好来借。借得成,是老叔公肯照拂小辈。借不成,我也不怨。可今日若不来这一趟,往后想起来,我心里过不去。”
老叔公的背往椅中靠了些,“你娘在时,宁可自己苦撑,也不肯上何家的门。”
何春酿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我娘有我娘的骨气,我有我的法子。”
周砚平喉间发紧,他跟着她来何家,原本只想着刘家可恨,想着张五娘受苦,想着那三十两如何荒唐。
直到坐在这前厅里,听见老叔公提起沈素娘,提起何有谦,他才真切明白,何春酿今日跨进这道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道门里有何家的冷眼,有她父亲的难堪,也有她母亲的骨气。
周砚平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叔公,春酿今日来,不是为自己求什么。”
何春酿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砚平没有看她,只继续道:“她若是为了自己,何记这几日生意正好,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也没人能说什么。张五娘的事,原本可以不沾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是我心里有旧事放不下,她才跟着费这个心。”
何春酿眉头轻轻一动:“周砚平。”
老叔公深深看了他一眼:“方才坐着不吭声,我还当你是个没主意的。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然扛不起事。”
周砚平垂下眼,从进何家门起,他确实一直少言,“叔公说的是。张五娘的事,一直都是春酿在张罗。她知道一个小娘子没爹娘撑腰,落在人家手里,会有多难。”
老叔公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这话,微微坐直了些。
周砚平顿了顿道:“这事也不是全给您添麻烦。旁人只会知道,何家老叔公肯替一个非亲非故,无父无母的小娘子主持公道,这样的体面,比几盒点心、几句好听话都重。”
何春酿的嘴唇微微弯了弯。
这个周砚平,平日里闷声不响,到了要紧时候,也知道往老叔公心口上递话。
何家人讲脸面,老叔公肯不肯出面,未必只看张五娘可不可怜,还要看这件事办出去,何家落的是麻烦,还是名声。
老叔公坐在上首,手指在椅扶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周砚平身上移到何春酿脸上,“你这个夫婿,话少归少,心里不糊涂。”
何春酿道:“他就是有时候脑子转得慢些。”
周砚平:“……”
老叔公摆了摆手,懒得听他们两个在这儿拌嘴,“行了,人我可以请,场面我也可以替你撑一撑。”
何春酿坐直了些。
老叔公道:“但话说在前头,我能做的,只是请坊正和刘家来坐一坐,把话说清楚。刘家若咬死了不松,后头还要你们自己想法子。”
何春酿紧着的手慢慢松开,她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多谢老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