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抬眼看她:“再嚷嚷就把你轰出去。”
刘家婆子一下噤了声。
书吏把状纸折起,问刘二郎:“为何起争执?”
刘二郎眼神闪了一下:“我路过码头,他冲上来就打我。”
书吏停笔,看他一眼:“无缘无故?你二人素日有仇?”
刘二郎含糊道:“也不算有仇。”
刘家婆子赶忙接话:“何春酿和周砚平来我家闹过,硬把我家养大的丫头带走了。今日周砚平见了我儿,大约是心虚,便动手打人。”
书吏不再同他们多说,只把状纸收了,又在案上压了一张小签。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书吏道,“先传话到永安巷何记,叫周砚平明日一早到衙问话。”
刘家婆子一听不是立刻拿人,急了:“大爷,他把我儿打成这样,怎么还叫他明日来?万一他跑了呢?”
书吏抬眼看她:“他住在永安巷何记,能跑到哪里去?”
刘家婆子还要嚷,旁边皂隶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县衙怎么办事,用不着你教。”
刘家婆子顿时缩了半截,只敢小声嘟囔:“那也不能便宜了他。”
书吏道:“便不便宜,明日堂上自有分说,你们也明日一早来。”
刘二郎捂着脸,心里虽不甘,却也知道县衙不是他家门口,不能由着他娘哭闹。他只想着,差役这一趟去何记,永安巷的人总会知道周砚平打人打到县衙里去了。
何春酿不是厉害吗?明日到了县衙,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把话说得那么硬。
皂隶带着话往永安巷去时,日头已经偏西。
何记的门板半掩着,前铺不再待客,后厨却还有烟火气。何春酿正站在灶前做晚饭,锅里煮着粥,旁边小钵里拌了半碟咸菜。
张五娘蹲在水缸边择青菜,动作比平日还轻,生怕碰出一点响动来。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头,他右手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只能放在膝上。左手拿着账簿,翻得很慢。许郎中嘱咐不能写字,他便只看,不动笔。前铺虽关了,他仍坐在那里,像铺子还照常开着。
皂隶走到门口,先看见的就是他。
来之前,皂隶听刘家婆子哭嚎了一路,只当何记里养着个蛮横打手。可眼前这人穿着半旧青布衣裳,坐得端正,五官不见凶相。
听见门口有人来,他先把账簿合上,又用左手慢慢扶着桌沿站起来,“差爷。”
皂隶的目光落到他包着的右手上,停了一下,这手伤得不轻。
若说他没动手,显然说不过去。可若说他是无故行凶,看着又不像。
皂隶问:“这里是永安巷何记甜水铺?”
周砚平道:“是。”
后厨里,何春酿听见“差爷”二字,手里的木勺一停。她很快掀帘出来,脸上已看不出方才骂人的怒色,“差爷来得不巧,铺子今日早收了。若是要饮子,明日我给您备着。”
皂隶道:“我不是来买饮子的。”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又看向皂隶:“可是刘家去衙门了?”
皂隶见她问得直接,倒省了话:“刘二郎状告周砚平在码头动手伤人。衙里收了状,命周砚平明日一早到县衙问话。”
张五娘在后院听见这话,手里的青菜掉进盆里。
何春酿脸色没变,只欠了欠身:“劳烦差爷跑一趟。明日一早,我们准到。”
皂隶正色道:“把该带的东西带齐,别到了堂上又说不清。若有人证,也可叫人同去。”
周砚平低声道:“有,明日我会去请码头的人作证。”
皂隶点了点头,他原本只是来传话,不该多说,可看了看周砚平那只手,又看了看何春酿这副不慌不乱的样子,还是提醒了一句:“刘二郎脸上伤得不轻,打人这桩事赖不掉。可若是他先出言辱人,堂上也会问。你们别想着遮掩,照实说。”
何春酿道:“多谢差爷提点。”
皂隶摆摆手,转身要走。
何春酿忽然道:“差爷稍等。”
她转身进后厨,用干净竹筒装了一筒甘草水,又拿布塞封好,双手递过去。
“天气热,差爷跑这一趟辛苦。不是银钱,只是一筒甘草水,路上润润嗓子。”
皂隶本想推,可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又是铺子里卖的饮子,收了也不算什么。他接过竹筒,道:“明日别误了时辰。”
何春酿道:“不会误。”
皂隶走后,何记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张五娘站在后院门边,脸白得吓人:“何掌柜……”
何春酿看她一眼:“青菜择完了吗?择完了就洗,洗完了下锅,人明日才去县衙,今晚饭还是要吃的。”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右手垂着,没说话。
何春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门外渐暗下来的天色,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多大事,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