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躬身。
“臣遵旨。”
“行了,你退下吧。”雍帝挥挥手,“好好查查今天的事儿,有什么进展,直接报给朕。”
“是。”
谢明昭退出大帐。
帘子落下,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李相如刚才那些话,句句带刺。这老狐狸肯定在怀疑什么。
而且雍帝让萧朔住到他府上……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更严密的监视。或者说,是把萧朔这个“麻烦”彻底扔给了他。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行吧,接就接。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萧朔的营帐。
萧朔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说完了?”萧朔问。
“说完了。”谢明昭说,“陛下让你住我那儿。”
“猜到了。”萧朔说。“你还猜到什么?”谢明昭问。
萧朔抬眼看他。“我还猜到,李相如刚才肯定在。”他说,“而且肯定问了你不少问题。”
谢明昭没说话。
萧朔笑了笑。“他问什么了?问我箭术怎么样?问我懂不懂兵法?还是问我……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谢明昭盯着他。
“你都知道?”
“猜的。”萧朔说,“李相如那个人,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控制。我入京那天起,他就盯着我了。”
“他为什么盯着你?”谢明昭问。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有用。”他说,“对陛下有用,对李相如也有用。只是用法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陛下想用我制衡草原,也可能想用我制衡你爹。”萧朔说得很直接,“李相如……他想用我当棋子,下他自己的棋。”
谢明昭走到椅子边坐下。
“那你呢?”他说,“你想当棋子吗?”
“我不想。”萧朔说,“但有时候,由不得你选。”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外面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谢明昭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之前以为,京城这潭水,他看得挺明白。陛下、李相如、他爹、各路皇子……谁是什么心思,谁在打什么算盘,他多少知道点。但现在,萧朔来了。
这个一身秘密、一身本事、一身麻烦的异族皇子一来,所有的平衡都被打破了。
水还是那潭水,但水底下多了条随时可能翻腾起来的蛟龙。而他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这条蛟龙旁边。
“走吧。”谢明昭站起来,“回府。”
萧朔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晃来晃去。谢明昭的马车等在营地外。他让萧朔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夫甩了下鞭子,马车动起来,往京城方向走。
车厢里很暗,只有透过帘子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光。
谢明昭靠着车厢壁,闭着眼。
萧朔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
马车走了大概一刻钟,萧朔忽然开口。
“今天那支箭,”他说,“谢了。”
谢明昭睁开眼。
“谢我什么?”他说,“我又没帮你挡箭。”
“你看到了。”萧朔说,“而且你明白那箭是什么意思。”
谢明昭没接话。
“在京城里,”萧朔继续说,“能看到危险的人不少,但愿意承认危险、愿意把危险当回事的人,不多。”
“所以呢?”
“所以,”萧朔说,“你这个‘照看’,我认了。”
谢明昭看着他。
黑暗中,萧朔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你别想太多。”谢明昭说,“我照看你,是因为陛下下了旨。你今天要是死了,我不好交代。”
“我知道。”萧朔说,“但不管因为什么,结果都一样。”
马车又安静下来。
谢明昭重新闭上眼。
他知道萧朔什么意思。
不管初衷是什么,不管理由是什么,从今天起,他和萧朔算是绑一块儿了。
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根线上拴的两个棋子。或者,像萧朔说的——猎场里,两个被同一支冷箭盯上的猎物。
马车进了城,穿过街道,最后在镇国侯府门前停下。
谢明昭先下车,萧朔跟着下来。
侯府的门房看到谢明昭带了个生人回来,而且是穿着皇子服饰、手臂带伤的生人,眼睛都瞪圆了。
“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谢明昭对门房说,“要安静点的,离我院子近的。”
“是,小侯爷。”门房赶紧跑进去安排。
谢明昭带着萧朔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到了他住的院子旁边的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屋里点着灯。
“就这儿。”谢明昭说,“缺什么跟下人说。”
萧朔点点头。“你今晚……”谢明昭顿了顿,“自己小心点。我会安排人在院子外面守着。”
“好。”萧朔说。
谢明昭转身要走。
“谢明昭。”萧朔叫住他。
谢明昭回头。
“今天那刺客,”萧朔说,“一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朔问。
谢明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先查。”他说,“查出来是谁干的,再说。”
“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谢明昭说,“那就等着。等他再来。”
萧朔笑了笑。
“行。”他说,“那就等着。”
谢明昭点点头,走了。
他回到自己院子,进了书房,关上门。书案上还摊着几张纸,是他之前画的围场地形图,上面标了几个点,是他布眼线的位置。
谢明昭在书案后面坐下,盯着那张图看。
东北角,老松树。
军中制式弓箭。
戴面罩,身形中等,动作快。
这些线索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是故意留下的。
谢明昭拿起笔,在图上的老松树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圈的旁边写了几个字。
“李相如?”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皱了皱眉。
如果是李相如,动机是什么?除掉萧朔,对他有什么好处?
或者说,留着萧朔,对他有什么坏处?谢明昭想不明白。
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了。
侯府里很安静,只有巡夜的家丁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但谢明昭知道,这安静是假的。
就像今天的围场,看起来是君臣同乐的猎场,实际上却是杀机四伏的陷阱。
而现在,这个陷阱,已经跟着萧朔,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家门口。
谢明昭闭上眼。
脑子里又闪过那支箭。
嗖的一声,从暗处飞来,直取萧朔的咽喉。
然后萧朔侧身,箭擦过手臂,带起一溜血珠。
然后萧朔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撞。
谢明昭睁开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