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火把烧得噼啪响。

谢明昭坐在破桌子边，看着对面那个蒙面人——现在他把布摘了，脸很瘦，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油纸。那是彩云坊主临死前塞过来的东西，“鹞子”手下名录的余下几页。

蒙面人用手指点着纸上那些小字，一个挨一个地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

“认得一些。”蒙面人说，“十二年前的事，有些代号我还记得。”

“哪些？”谢明昭问。

蒙面人指着其中一行：“这个‘灰雀’，是尚衣局的。专管各宫娘娘的衣裳料子入库，能接触到采买单子。”他又指另一行，“‘斑鸠’，司苑局的，管宫里花草摆设。这两个人，当年就在。”

“现在呢？”

“不知道。”蒙面人摇头，“十二年，宫里人事变动大。可能还在，可能换了人，也可能没了。”

谢明昭没说话。他拿出怀里那支箭，放在油纸旁边。箭杆漆黑，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蒙面人拿起箭，又看了看箭镞。

“北山工坊特制的。”他说，“这种三棱带倒钩的，只有他们有模具。”

“我亲眼看见他们在做。”谢明昭说，“就在西侧窑口后面的屋子里，工匠在装箭镞，墙角堆着成捆的箭。和这支一模一样。”蒙面人把箭放下，手指又回到油纸上。

“名录上这些人，”他说，“如果还在宫里，位置都不高，但都能接触到东西。尚衣局的能碰料子，司苑局的能运花草——花草筐子，柴火捆子，这些东西进出宫，查得不严。”

谢明昭心里一动：“箭可以藏在里面？”

“有可能。”蒙面人说，“‘鹞子’手下有这些人，东西从北山工坊出来，通过蛇爷的渠道运进京城，再通过这些内侍带进宫。一条线。”

谢明昭听着，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楚。蛇爷供木头，工坊做箭，影卫用箭杀人。现在多了宫里这条：内侍带箭进去。

“但这些只是名字。”谢明昭说，“怎么证明他们是‘鹞子’的人？”

蒙面人翻到油纸最后一页，指着角落几行更小的字。

“这里有暗号。”他说，“‘灰雀’的暗号是‘春衫薄’，‘斑鸠’的是‘夜来香’。接头时这么说，对方会回应。”

“怎么用？”

“不知道。”蒙面人还是摇头，“暗号可能变了，也可能没变。这些都是十二年前的旧东西，现在还能不能用，难说。”

谢明昭看着油纸，又看看那支箭。东西都在手里，但怎么用出去，是个问题。

“你们这儿，”他问，“能往外送东西吗？”

蒙面人看着他：“你想送什么？”

“名录，还有这支箭。”谢明昭说，“光在这儿破译没用，得送出去，送到能管事的人手里。”

“送谁？”

“皇后。”谢明昭说，“或者皇后宫里可能还留下的旧人。彩云坊主说过，‘玄鸟’可能还在长春宫。”

蒙面人沉默了一下。

“我们这儿人少。”他说，“就五个人。外面放哨的两个，洞里我们三个。送东西出去，得有人冒险。”

“我知道。”谢明昭说，“但东西留在这儿，就是废纸废铁。送出去，才有可能扳倒李相如。”

蒙面人没立刻答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杂物旁边，翻了一会儿，拿出个小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块木牌，刻着不同的花纹。

“这是据点之间联络用的。”蒙面人说，“北山这一片，我们还有两个点，但人更少，基本就是藏身用。往京城送东西……得靠外面的人。”

“外面还有人？”

“有。”蒙面人说，“但不多了。十二年前娘娘出事，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剩下些人，在京城外围做些小买卖，开茶铺、跑货运，不显眼，但能传消息。”

谢明昭等着他说下去。

蒙面人拿出一块刻着云纹的木牌，和彩云坊主给谢明昭的那块很像。

“这块牌子的主人，在京城西郊开马队。”蒙面人说，“专门运山货进城。他的人能进出城门，查得不严。”

“可靠吗？”

“可靠。”蒙面人说，“他是娘娘旧部老人的儿子，父亲死在十二年前那场清洗里。他恨李相如。”

谢明昭点点头：“另一路呢？”

“另一路……”蒙面人想了想，“宫里那条线，我们不敢保证。但名录上这些内侍，如果有人还在，或许能试着接触。”

“怎么接触？”

“通过长春宫。”蒙面人说，“皇后宫里，早年有娘娘安排的人。十二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但如果‘玄鸟’这条线真的断了，或许可以试试找别人。”

“有别的线索吗？”他问。

蒙面人走回桌子边，重新坐下。

“娘娘当年入宫，带了些草原旧人。”他说，“有些人在宫里活下来了，改了身份，做了宫女或者杂役。这些人，皇后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你是说，皇后宫里可能有草原旧人？”

“有可能。”蒙面人说，“但这些人藏得深，不会轻易暴露。要接触，得用信物。”

“什么信物？”

蒙面人看向谢明昭：“狼牙佩。”

谢明昭心里一紧。狼牙佩在萧朔那儿，现在萧朔下落不明。

“狼牙佩不在我这儿。”他说。

蒙面人点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你有别的草原信物，或许也能试试。”

谢明昭想了想，摇头：“没有。”

洞里安静下来。火把烧得噼啪响，影子在石壁上晃动。

过了一会儿，蒙面人开口：“那就分两路。一路，我把名录抄一份，让人带出去，交给西郊马队的那个人。他会想办法送进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时机。”

“另一路呢？”

“另一路，这支箭你留着。”蒙面人说，“这是铁证，不能轻易送出去。等你离开北山，亲自带出去。或者……等找到八殿下，他或许有办法。”

谢明昭听到“八殿下”三个字，手指蜷了一下。

“你们的人，”他问，“还在找吗？”

“在找。”蒙面人说，“但京城太大，影卫可能把他关在任何地方。慎刑司，北山工坊，或者其他秘密据点。我们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蒙面人实话实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他没说完。

谢明昭知道后面是什么。也可能找不到，或者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箭。箭镞很冷，摸上去冰凉。

“那就按你说的办。”谢明昭说，“名录抄一份送出去。箭我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