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枕头上,她再想拿起来,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够到。
眼皮重得像是被石头压着一样,她闭了闭眼睛,没能再睁开。
周琰上楼,门被反锁着。
他站在门口站了几秒,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抬手,敲了四下门,没有人应,一点声音也没有。
随之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脚,揣了一下门锁的位置,门框震了一下,锁芯弹开。
房间黑漆漆的,谢止姝躺在床上,被子半搭在身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
周琰快步走过去,弯腰将他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烫的。
他赶紧把被子拉过来裹住她,一只手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拖住腿弯,把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颈脖,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热度。
她滚烫的额头贴着他颈动脉,那里跳得很快。他不知道是他的心跳,还是她的体温,或者都是。
她比想象中的轻许多,他看着她晕红的脸,心脏发紧,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手紧紧裹住,连呼吸都忘了。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护士推着病床把谢止姝送到了观察室。帘子拉上,周琰站在走廊里,手上拿着她的托特包。
包有些旧了,边角被磨毛,拉链头掉了一个,用一根回形针别着。他把包打开,从夹层里翻出她的身份证,应该是很小的时候拍的,照片上的她比现在稚嫩许多,头发扎着高马尾,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
他把身份证递给护士,护士看了一眼,在登记表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包里面塞着好几本笔记本。周琰拿出来翻看,上面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产品成分,功效描述,拍摄角度,灯光位置,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注意”“再练”。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个字都很工整。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
纸张有些发皱,折了两折。
周琰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还欠186000”,下面还有一行小子,比上面那行写得更加用力:“努力,加油,谢止姝。”
他捏着便签的边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张很薄,却盛满了少女倔强的心事。
他把便签折好,放回笔记本里,再塞回托特包,拉好拉链。
走到病床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里混着一丝很淡的、独属于她的气味。
她还在睡着,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周琰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皮肤白皙,睫毛微微轻颤。
他抬手抚了抚,女孩的眉心有一道很深的褶皱,睡着的时候也没有松开。
周琰想起便签上的那行字,这半年多以来,他的账号上每隔几个月便会入账一笔钱,金额不多,但每次都十分准时。
哪怕她知道二十万对他而言不过小事,却还是执拗地坚持归还。
周琰没选择拒绝,默默地将那笔钱收下。
因为他知道,那二十万早已不是一笔数字,而是她心中的执念,是踏出大山之后,她用以证明自己的一种方式,就好似还完那二十万,她这只向往自由的鸟儿才能无所顾忌地飞向远方。
周琰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又瘦了一圈,比在崖山那会还要单薄,脸颊的线条更加清楚,下巴看着也格外锋利。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那种荒唐的心思。
他希望那二十万的债,能迟一点结清。
唯有这样,他才能独占她的目光,成为她世界里的重心,只要债还没清,他便还是她眼下生活里绕不开的中心。
可理智时刻提醒着他,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飞鸟向空,天性难拘,谢止姝这种执拗清醒的性子,绝不会把京山当作终点,她早晚要展翅高飞,寻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只在他这里稍微停留,对他而言已经十分难得。他与她之间隔着七年岁月鸿沟,鲜活明媚的小姑娘前路漫漫、满是希望,反观自己,被周家牢牢牵制,心气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副机械性的空壳。
他始终守着分寸,半分逾矩的心思也不敢有。眼下两人之间那道界线,他只能静静站在外面,半步都不敢踏进去。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
吊瓶里的液体还剩下大半,周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眼神落在她露出被子外的手上。
他沉默地看着,什么都没有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