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生在周家,就必须接受这套规则。”周芸华眼神凌厉:“周明港挪用公款,私自囚禁人,这件事传出去万世股价波动,股东质疑,舆论声讨,这些后果,是你承担得起,还是谢止姝承担得起?”
周琰被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我这么安排,完全是基于集团整体大局做出的理性考量。从谢止姝本身去看,如果她执意追究、不肯退让,逼得周世昌他们豁出去铤而走险,我不敢保证她人身安全,毕竟京山每年因车祸去世的人不在少数。”
周芸华提醒道:“人心一旦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意外从来都防不胜防,周琰,你未必次次都能护住她。”
周琰沉默了。
他清楚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所谓大局,不过是牺牲谢止姝的委屈,为周明港的龌龊兜底。
拿股价、拿舆论当借口,再用人身安全施压,逼着所有人向恶行妥协。他气母亲的冷血,更恨自己明明道理在握,却被他用现实死死钳制。
他知道周芸华说的是实话,可恰恰是这份理所当然的冷漠,最让人心寒。
理智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可他始终过不了内心的原则底线。
“道理我已经讲得很明白。”周芸华说:“如果你不去,我就亲自去找她谈,到时候我用什么方式,谈出什么结果,我不保证,你是想让她安安稳稳拿到补偿了事,还是想让她未来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剑,你自己选。”
周琰攥紧双拳,愤怒,不甘在心底疯狂撕咬。
他不想妥协,不想伤害谢止姝,可他更不敢赌的是周明港未来会做出什么。
太久太久之后,他闭上眼。
终究还是低了头。
周琰承受不起后果,也不敢拿她的安危去纠结一场是非对错。
离开周家老宅,夜色沉沉落下来。
一路车程漫长又压抑,周琰握着方向盘,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的母亲那番冰冷刺骨的权衡利弊。
他还是走上了最卑劣的那条路,亲手来劝受了伤害的人低头退让。
病房里的白炽灯刺眼灼亮,谢止姝靠在床头,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管子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坠。
沉默之中,病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那人走到床边,停下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谢止姝从前觉得这气味让人安心,现在只觉得淤堵。
值班护士正在整理换药盘,见周琰进来,笑了笑:“先生,以后可要看好女朋友,她这次身体亏空太严重,又是脱水又是营养不良,受了好大罪,后续一定要好好静养,饮食作息都要上心。”
周琰身形微顿,沉默着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随后带上门离开。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相顾无言的沉默。
谢止姝率先努力挤出笑容:“周哥哥,刚刚护士误会了,你怎么也不知道解释一下。”
周琰避开她的目光,喉结轻滚:“没必要。”
谢止姝的嘴角动了一下,内心泛起苦涩。
她早该知道的,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外人怎么理解他都不在乎。
“身体好多了吗?”周琰放缓语调,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好多了。”谢止姝说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她本来是不想看他的表情,但又不得不看,因为她要记住这一刻,她很想知道接下来他会以什么表情,以什么样的语气,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周明港的事。”周琰说:“我想跟你谈谈。”
谢止姝看着她,沉默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等真的到了这一步,却还是忍不住奢望。
“你是来劝我不要追究的?”谢止姝问。
周琰的喉结滚了一下,一言不发,可这份沉默就等同于默认。
谢止姝的心深深沉下去,她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
“你说吧。”谢止姝平静地说:“你要我怎么做?”
周琰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
他的手从膝盖抬起,又放下去。
“他们愿意补偿。”他终于开口:“数额你来定,只要你不再往上追究,他们保证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
“补偿?”谢止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着他的脸,笑了一下:“你觉得合适吗?我被关在阴冷潮湿的废弃仓库,断水断粮,差点死在里面,最后拼了半条命才出来,现在和我谈补偿?”
谢止姝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细细扎在周琰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周琰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愧疚,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无从辩驳,只能低声安抚:“止姝,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我清楚,我可以让周明港给你最高规格的补偿,金钱,资源,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满足你。”
谢止姝听完,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漫遍全身。
原来在他眼里,她险些丢掉的半条命到头来都可以用钱来轻易抹平。
他轻描淡写的补偿,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她受过的苦,不过是一场可以用金钱来了结的麻烦。
她攥紧了手心,喉间堵着难以言说的失望。
她要的只是一句公道,可到了他这里,所有的伤害都能被明码标价。
这就是他们那种人的规则吗?连周琰也不例外。
这一刻,所有残存的微弱念想,全部碎得彻底。
谢止姝摇头:“周琰,我不要钱,也不要你们周家的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做错事的人,本就应该付出代价,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道理……是这样没错。”周琰忍着心底的难涩,语气克制,甚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但现实不一样,周明港身后是整个周家,是万世集团,事情一旦闹大,牵扯太多,止姝,我不想你后续被无休止的报复纠缠。”
“我懂。”谢止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悲凉:“我懂你的难处,懂你在周家的身不由己,懂你要权衡利弊,要顾全大局。”
她看着周琰,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那是淡淡的克制的悲伤,还有一丝从未展露过的温柔:“周琰,我喜欢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周琰耳边。
他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止姝,眼睛里满是震惊与茫然,还有一丝措不及防的狂喜,可这份骤喜瞬间就被浓重的后悔覆盖。
周琰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喜欢自己。可这份喜欢,偏偏落在他被迫来劝她妥协让步的时刻,才猛然知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想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里的情绪翻滚。
愧疚,后悔,狂喜,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止姝没有在意他的震惊,只是平静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的悲伤越来越浓烈,却依旧克制着,没有掉一滴眼泪:“我喜欢你,从你那年把我从崖山带出来,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开始,就喜欢,我以为你和周家的其他人不一样,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可我错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浓烈的失望:“你和他们从来没有区别,在你的心里,家族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不过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用来牺牲,用来平息事端的外人。周琰,我可以理解你的身不由己,却不能接受是你,是你亲口过来让我原谅一个差点害死我的人,让我忍气吞声来为你们周家人的过错买单。”
周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满心的愧疚后悔几乎要将他吞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谢止姝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只是习惯了权衡利弊,只是……在两相选择之下放弃了我,没有把我看得那么重要。”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三观不合,立场相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交集。”谢止姝看着周琰,眼神附上一层淡淡的悲伤:“我喜欢你,这份心意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我也清楚,这份喜欢,到此为止了。”
周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止姝,别这样,你……我会想办法,我……”
“不用了。”谢止姝轻轻摇头:“周明港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再追究,也会撤掉所有的报案,不会牵扯到周家半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难过到无以复加,却还是强撑着平静:“当年你带我走出崖山,给了我新生,这份恩情我记着,就在这次还了吧,从今往后,我们之间两清。”
“我是喜欢你,但我要守住我的底线,更要对得起我自己受过的苦。”谢止姝说:“周琰,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这句话,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在周琰的心上,将他所有的希望和愧疚轰得粉碎。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又悲伤的女孩,知道自己再也挽回不了了。
他全部被迫妥协的无奈都成了一场笑话。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却没想到最终亲手推开了她,也亲手毁掉了这份他唯一来之不易,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的心意。
病房里再度陷入死寂,墙上时钟走至零点,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划上句号。
周琰浑身僵硬,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只有满心的痛苦丝丝缕缕蔓延至四肢躯干,无处安放。
谢止姝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五脏那点淡淡的悲伤,一点点蔓延将她包裹。
她终于看清了现实,也终于放下了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