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的心脏已经吊到了嗓子眼,她已经无暇再关注先知有没有追来,满脑子都是到底该走哪条路。
左?右?前?
假如那个预知能力还在,假如这个能力真的是来帮我的……
求求你……
让我看到……
她眼前一花。
烈马向左右两条道路的中央冲去,那里本来有一棵树,半边身子被虫蛀空,只要雪下得再大一点,它就会轰然倾折……
车头穿过了树干!
外面骤然洒落的阳光刺得游叙睁不开眼睛,没有雪、没有黑夜,不是一模一样的三条道路,而是一条“Y”字形路口,在那路口的交汇处,正正矗立着一棵松树。
烈马躲闪不及,冲了过去!
嘭!
游叙眼前再次出现被大雪覆盖的道路。
熟悉的三岔路口,熟悉的半死不活的松树……
“正前方!”她在引擎的轰鸣中撕心裂肺,“往正前方开!”
正如幻觉中所见,车头冲向半死的松树,穿过,然后——
“往左一点!”游叙几乎不能分辨自己的声音了,她的嘴角撕裂,但没有半分痛意,“前面有树!”
方向盘向左打了半圈,疾驰的车辆与树木擦肩而过,树枝刮过侧门,发出尖锐且刺耳的摩擦声。卡津布狄斯狠狠踩下刹车,车辆迎着灿烂炫目的阳光,缓缓停在路上。
再往前数米,就是青石台阶。
“我们出来了?”
卜阳不可置信地问道。
卫一直在盯着窗外,轻声道,“嗯。”
π的触肢在车里狂喜乱舞,差点打到游叙,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看着卡津布狄斯。
“你……”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怎么了?”
卡津布狄斯正在变透明。
物理意义上的变透明,她的触须、皮肤、手臂,乃至那对奇异的眼瞳,都仿佛正在被一块橡皮缓缓擦去。游叙陡然紧张起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到底……”
“游叙。”卡津布狄斯温和地注视着她。
“请你务必……”她的声音也正在慢慢变低、变弱,“把我的东西交给我母亲……”
啪嗒。
一块珊瑚掉在座椅上。
游叙呆呆地看着。
“……卡津布狄斯?”
“队长?”
“队长!”
卜阳猛地扑到驾驶位椅背上,竭力伸长手臂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抓了个空。他的手背和π狠狠撞在一起,但两人谁也没有反应。卫静静望着前方,她一只手还架在椅背上,好像那里还有某人的肩膀在似的。
π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队长……死了?”
“对,我就觉得不对,一开始说这是第六次回溯……但队长从来没有回溯这么多次过。”卜阳喃喃道,“那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我为什么没有?”
π的屏幕仿佛坏掉一样闪过剧烈起伏的彩色条纹,成片没有意义的字符和数字瀑布般划过,最后定格在一份记录上。那是他们此次出任务的实时备案,在终于连上网络后刷新重置,将所有行动转换成了文字和图像。那份档案在屏幕上来回滑动,像是有人不想直面似的,最后是卫轻轻按住了它。
她的六只眼睛垂落。
“四次。”她轻声说,“以前最多只有三次。”
卜阳猛地转回头来。
“四次?不是说六次吗?”
“还有两次与队长无关,有力量在她之上的存在插手了。”卫说,“第四次……代价是她的命。”
游叙慢慢转过头。
她轻轻说,“有两次……与她无关?”
“对。”卫说,“这片区域里不止有我们在。阳光好刺眼我家里也是这样的不知道队长那里……抱歉,我失态了。”
她摘掉手套,用力在自己枝冠上一掰。
“大概是头冠影响到了思维……我继续,你之前一定遇到过某些异常现象,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好温暖和雪地里一点都不一样据说队长的家里也是这种……呃,不好意思,我又失态了。”
卫的足肢抓住头冠,狠狠一拍。
一根枝杈被她硬生生掰下来,掉在地上,断口处渗出些许蓝色的血,而她好像完全没感觉似的,仍然笔直坐着。
“总之,这是你的事情了。”她注视着游叙,语气平稳,“很快救援就会来到,恭喜你,逃离了先知。”
游叙呆呆看着她。
她又转头去看座椅上那截珊瑚。
一个一米九的人,怎么会变成一截十九厘米的东西呢?
“游叙。”π的触肢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那边,有车来了。”
他的一根触肢指向窗外,另一个方向,一辆喷涂着ARC标识的小车缓缓驶来。π的屏幕上跳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像素画,他说,“让我们和队长待一会,好吗?”
游叙下了车。
她的一只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握住了什么。
是卡津布狄斯给她的盒子。
盒子里。
从此就是她的遗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