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看她。
“看我干什么?”维罗尼卡笑,“你自己的功劳。”
游叙想问她那天晚上的事,但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起了个话头,“你的伤怎么样了?”
维罗尼卡活动了一下肩膀。
“好了。”她说,“就是过程不大舒服……你应该也懂。”
游叙点点头。
她低下头,仔细擦了一遍枪身,重新调校了瞄准镜,对准靶子开了一枪。
嘭。
八环。
维罗尼卡轻轻挑了下眉。
“准头降了。”她说,“这可不行。”
游叙盯着瞄准镜。
再次扣下扳机。
十环!
维罗尼卡盯着靶子上的射孔,没有说话。
游叙慢慢抬起头。
“维罗尼卡。”她低声道,“你不高兴吗?”
维罗尼卡像是忽然惊醒了似的猛地转过头来,声调也不自觉提高了一点,“我该高兴什么?”
游叙安静地看着她。
“我快离开这里了。”她说,“你还是那个在埃莱奥诺拉心里最厉害的狙击手,你不高兴么?”
维罗尼卡闭紧了嘴唇。
恰在此时半空有块乌云被风吹开,一点阳光从罅隙间垂落,把她发丝打上了一圈金边,她金色的发丝因而变得愈发透明。她把一缕头发勾到耳朵后面去,表情近乎空白。
“我……我不。”她的尾音又垂下去,“你是我的朋友,朋友离开了,高兴才奇怪吧?”
游叙的指尖在扳机上滑动一圈。
“我不是在说这个。”她声音轻飘飘地往上飞,“我是说,你和埃莱奥诺拉……”
听到这个名字,维罗尼卡睫毛不安地翕动了一下。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她艰难地说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对吧?你知道我是怎么来修道院的么?”
游叙坐起来,看着她。
维罗尼卡继续说道,“我家很穷,我父亲因为高利贷死了以后,妈妈要养活我们,有一天晚上加夜班遇到了劫匪……”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那个人抢走了她的包,还给了她一刀,发现时已经天亮了。而那时候我们甚至连葬礼钱都出不起,我妹妹去捡贝壳也是因为这个。”
从圣马诺山上来的风轻轻从两人之间吹过,夹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气味。游叙总是能在贝拉塞闻到各种各样的味道,柠檬、橄榄、月季、海,但此刻,她却仿佛嗅到深红色的,眼泪的咸涩味。
维罗尼卡对着远处的圣母墓发了一会呆。
有游客在那边,说话声遥遥传来。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原本五个人只剩下两个,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和哥哥每天都在为钱的事发愁,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封信,里面有很大一笔钱……”
游叙已经猜到了,“是埃莱奥诺拉给的?”
“对。”维罗尼卡点点头,“那笔钱够我们安葬家里人,还够……我来修道院。”
游叙没想到这个,疑惑道,“来修道院?”
“你不会以为修道院是想来就可以来吧?”维罗尼卡说,“需要交学费的,我们是社区大学呀。”
游叙恍然想起曾经埃莱奥诺拉的介绍。
维罗尼卡轻轻抚摸了一下□□还没散尽余温的枪身,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呢,我是后来才知道是她的。”
游叙静静听着。
“你看到我身上的烟疤了吧?那是我刚来上学的时候,有人欺负我烫的。”维罗尼卡说,“你猜,是谁帮了我?”
毫无疑问,只能是埃莱奥诺拉。
“虽然我们这里是修道院,但是哪里都会有霸凌的。”维罗尼卡说,“我们那一届有好几个……嗯,混混,当然,她们最后也没能成功毕业。”
她对游叙眨了眨眼睛,“所以,我还是很幸运的对不对?”
游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很难受。
云还在头顶上轻轻地飘,训练场附近都是水泥地,所幸今天温度不是太高,可沙袋和地面还是散发出一股奇妙的泥土味。贝拉塞因为依山靠海,多风,风中卷着草木香。游叙盯着维罗尼卡看了一会,忽然倾身过去,抱了抱她。
“维罗尼卡。”她轻声说,“你得知道,你是埃莱奥诺拉最好的朋友。”
维罗尼卡愕然睁圆了眼睛。
她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手,迟疑几秒,轻轻回抱了游叙,她金色的头发和游叙的黑发紧紧贴在一起,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微弱起伏的搏动。
“……谢谢你。”她低声说。
在游叙看不见的地方,维罗尼卡嘴唇轻微颤抖着。她蓝色的眼珠缓慢弥上水色,聚集成莹莹波光,最后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那点水很快就被地面吸收了,什么也没剩下。
维罗尼卡看着那里,慢慢闭上眼睛。
她无声吐出几个字,与空气相融。
她在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