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千秋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颜直浑然不觉,忽然一拍手掌,笑嘻嘻道:“噢!懂了!哎呀,陵大人你也太贴心了吧,怎么就知道我们正想要高僧来超度呢……”
“……”
“诶,不过陵大人你请了几位高僧过来呀,这一位恐怕是不够的——”颜直一边说着一边掰数手指。
“估计得要十八位高僧呢,哎,最近那林府的怨鬼真的不太平呢,还是赶紧超度一下吧……”
“……”
“陵大人是没准备这么多吗?不过也没事,现在准备也一样,反正陵大人办事效率那么高!分分钟的事。”
“请大师将武冠摘下。”
颜直似有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踱了几步:“诶,忽的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了,这心魔……不知道陵大人您对心魔了解多少呀?”
“……”
“这心魔吧,它分很多种。有轻的,梦里吓一吓就过去了。有重的,魇住了,人就出不来了。还有一种更麻烦的——是连带着血亲一起缠上的……”
他绕到陵千秋面前,来回踱步晃悠着,歪着脑袋打量他:“噢噢,还有一种最最最最最最麻烦的!您知道是什么吗?”
陵千秋冷着脸,根本不接话。
“诶,不知道?不知道也正常啦。毕竟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就跟陵老太爷这种心魔一样的稀罕呢。”
“心魔这东西,无非就是纠缠。执念越深,缠得越紧。可执念太深太久了,它就不光缠那一个人了。这最恐怖的一种造化就是,只要是身边的人,与其有接触过的,他同样一个都不放过……”
“当然啦,我也只是这么一说。毕竟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这万一真成魔了,祸及了整个陵府——咳咳,害,陵大人见谅哈,我这人凡事总爱往坏处想……”
陵千秋转头看向木寻,正欲开口,颜直一个侧步挡住他的视线:“诶诶,陵大人。这武冠你要是想取下来,我们便取下。只是这心魔一旦不再压制了,后面的情况我们也不好说。有可能明日就成魔,有可能一刻钟后成魔——哎呀哎呀,这我也说不准嘛。也不知道那高僧在路上还来不来得及——”
他歪着脑袋,语气极其诚恳询问:“陵大人,这武冠是现在取下来呢,还是……”
陵千秋没有说话。
木寻见状,缓步走到榻边,伸手去摘陵江头上那顶赤红武冠,他的指尖已经触到冠沿上——
“慢着!”陵千秋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木寻的手停了下来。
半晌,陵千秋只得恭恭敬敬开口道:“……那就有劳几位大师,这几日再费心……”
木寻这才将手缓缓收了回去。
陵千秋见状,便告辞离开。
颜直堆满笑意:“哎呀哎哟,陵大人慢走哈,有空常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噢噢对啦!陵大人!记得我们是要十八名高僧哈,十八位哈!明日那位就暂时不需要了,老太爷还硬朗着呢。”
陵千秋的背影顿了一瞬,随即大步消失在院门外。
害,这陵府,比话本子还精彩。
李伯站在廊下,微微诧异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眸微颤。
又看了屋中的两人,随即躬身告退,正要转身离开,颜直快步跑过去轻轻拦住了他:“诶,李伯,耽搁您一小会儿。我想问您个事儿——陵老太爷对您,怎么样?”
李伯愣了愣,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老爷,他对我很好……他……对大家都很好。这些年,老爷整日忙于公务……但,老爷他是个好人,好官。”
颜直叹了口气,摇头惋惜道:“唉,这么好的人,真是可惜了——”
“害,不得不说陵老太爷也是挺糊涂的,这一辈子都在为国为民,可身边却没有几个真心担忧他的。这儿子不疼,旁人不亲……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颜直边说边绕着李伯转着,趁其不备,指尖微动,正要偷偷往李伯身上落下心咒——
“大师……”李伯忽然开口。
颜直手一顿:“诶?”
李伯手攥着袖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跟什么较劲,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
“老爷的心魔……”
“李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知道林恒!知道林恒在顾府发生了什么事?”
李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四十多年前……顾府宴请,老爷是去了。当时仆从都在后院等着,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去戏园子看戏。”
天黑了,渐渐下起了雨。
李沧撑着伞站在廊下等候,远远看见雨中一个人影缓步走来,步子不稳,像是……失了魂似的。
陵江的衣裳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李沧看清来人后连忙跑过去,伞撑在他头顶:"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陵江抬起头,雨水从他睫毛上滑落,那眼神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还没完全落地。
他看着李沧,像是辨认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哑:“……回家。”
一路无话。
雨敲在马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喧哗不止。陵江湿哒哒的坐在车里,闭着眼,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便听说顾府宴会上摔死了一个戏子,叫林恒,是从前林府的人。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满院竹叶沙沙地响。
李伯顿了一下,“老爷当时跟平时一样忙公务……”
“过了几日,另一个叫林恒的人长跪在陵府门口,求见老爷。”
“啊!另一个林恒!两个林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