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酬是什么。”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拖腔带调,不再阴阳怪气,而是干净利落,像是两个陌生人在谈一桩买卖。她要把这场对话拉回公平交易的轨道上,不要师徒情分,不要亏欠弥补,不要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只谈交易,就像江湖上所有人做的那样。
顾清垣看着她。她切换得如此之快,从冷嘲热讽到公事公办,中间甚至没有一个缓冲,像是翻了一页书,上一页还写着“哈哈你也有今天”,下一页就变成了“下面我们谈正事”。他看得很清楚,这是她给自己建的一道防线,用的是最短的时间、最冷的态度、最商业的微笑,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合格的生意人。
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一种很难形容的、极细微的变化,像是一盏烛火被忽然移到了别处,让原本就幽深的目光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但转瞬即敛。
“事成之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墨航一案的卷宗,全数交予你。”
林子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一瞬间后,她用更冷硬的表情把刚才那个真实的反应盖了过去,盖得严严实实。但她知道顾清垣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得到,这是她从小到大最恨也最服气的本事——他总能捕捉到她最细微的反应,然后不动声色地存进脑子里,留待日后调用。
墨航一案的卷宗。
五年了,她动用过光湖派的情报网去查,玄许安给她的回答是“查无此人”。云崖宗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就好像那个叫徐墨航的弟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安葬地点,没有事故报告,连他的名字都从宗门名册上被一笔划去。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得如此干净,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抹布擦拭过。
而现在,顾清垣主动提出把卷宗给她。
这确实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价码。
但也太巧了。巧得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诱饵。他知道她为什么回来,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条件能让她无从拒绝。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把一切都算得死死的。
“你在下饵。”林子阳直截了当地说,下巴微微扬起,蓝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嬉笑怒骂,只剩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用墨航的事引我去江南,背后有一条更深的线,对吧?”
她往前逼近一步,这一步不大不小,刚好跨过了殿中央那条无形的界限。她站定的位置恰好是当年她站的位置——十六岁那年,她被传唤进玄霄殿,站在这个位置,仰着脸问师父墨航到底做错了什么。那时候顾清垣不是坐在掌门位上的,他是站着的,站在她面前三步远,低头看着她,说:“他犯了错,该杀。”她记得那五个字的每一个音节,记得他说话时眉间的掌门印记在烛光下泛着的冷光。
如今她站回同样的位置,问出了同样直白的话,但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要碎掉的声音。
顾清垣面对她的质问,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假装清白。
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
很小很小的幅度,下巴偏了不到半寸,眉梢随之微微挑起。这个动作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算不上什么,但林子阳认得它。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那是在她交完一份远超预期的课业后,他才会露出来的表情。带着一丝意外,一丝审视,还藏着一点被他仔细过滤之后残留的、极淡的满意。
很多年前她会为了这个表情高兴一整天。
“进步了。”他说,语气平淡,却在“了”字的尾音上轻轻往下押了一点。
那个押下去的尾音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进湖心,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林子阳的后背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十六岁之前,她最大的渴望就是在交完课业后看到师父露出这副表情。每一次练成新剑法、每一次解开他布置的难题、每一次在比试中超出了他的预期,她都会偷偷地、装作不经意地望向师父的方向,等着他眉梢那一压一挑,等着他口中那句吝啬得近乎苛刻的“尚可”。哪怕只是这两个字,她都能在回房的路上傻笑一路。
如今他坐在掌门位上,给了她一模一样的表情,连那句“进步了”都比当年的“尚可”多用了两个字。是真心觉得她有长进?还是棋局里随手抛出的一枚甜枣,只为了让她更听话地跳进下一步陷阱?
她没法分辨。
她没法分辨,所以她只好把心底泛起的那一点暖意用力掐灭,掐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火星。
第三日清晨,林子阳没有走正门。
她从青云峰西面的竹林绕上去。这条路是小时候发现的,从后山的废弃丹房穿过一片荒了的药圃,再翻过一道断墙,就能避开所有巡夜弟子的视线直通玄霄殿侧门。当年她用来偷跑下山买糖葫芦,如今用来赴一场刀光剑影的约。
竹林里很安静。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缠在竹节上,像是谁不小心挂上去的纱。她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往前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竹林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云岚瘦了很多。五年前那个圆脸爱笑、整天追着她问“小师妹你今天又去哪儿玩了”的二师姐,此刻下颌尖得能削葱,眼窝陷下去,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的倦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紫色衣袍,膝上搁着一把没出鞘的剑,像是坐了很久。
看见林子阳,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我就知道你会从这里走。”
林子阳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瘦削的脸上绽开的笑容,胸腔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暖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不正经的话糊弄过去,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能扯出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笑,声音有点哑:“二师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云岚站起来,把剑往腰间一挂,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落在她左脸颊那道浅疤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疤上方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只是那样悬着。
“他伤的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醒了。
林子阳知道她问的是谁。她摇了摇头,抓住云岚悬在半空的手,用力握了握:“我自己撞上去的。不怪他。”
云岚看着她,那双从前永远闪着八卦光芒的眼睛里,如今盛着太多沉甸甸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把手抽出来,反握住林子阳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
“小心些。”她只说了三个字。
林子阳点点头,松开手继续往前走。走出十来步,云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
“子阳,大师兄找过你。”
林子阳脚步一滞。
“他找过你很多次,”云岚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隐痛,“你走之后的第一年,他几乎每个月都下山找你。后来被掌门禁了足,关在后山闭关三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还是下山找你,掌门没再拦。”
林子阳背对着她,肩胛骨微微绷紧。
“去年他受了很重的伤,”云岚顿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左臂差点废了,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哭,只是单纯的发抖,“他说——‘还好伤的不是子阳’。”
林子阳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袖中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刺痛让她没能维持住面无表情。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他傻不傻。”
云岚没有回答。竹林里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林子阳才重新迈开步子,走过断墙,走过废弃丹房,走进了玄霄殿侧门投下的阴影里。
玄霄殿内和三天前一模一样。铜炉里的龙涎香燃着同样的分量,青烟袅袅地往上爬。顾清垣依旧坐在掌门位上,面前摊着卷宗,手边搁着茶盏。若不是他身上的衣袍换了一件墨蓝色的,林子阳几乎要以为这三天他根本没动过。
她走进殿中央,没有像上回那样站着不动,径直走到下首那张椅子前,撩袍坐下。
坐得四平八稳,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得像是来串门的。
顾清垣从卷宗上抬起眼,目光在她翘起的那条腿上掠过,什么也没说。
“说吧,”林子阳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具体委托内容。江南陆家,七宝琉璃匣。你是要我去偷、去抢、还是去借?借的话你打算让我打什么借条?”
顾清承将一张折好的纸从桌案上推过来。林子阳伸手接住,展开。纸上的字迹和邀请函上的一样劲瘦有力,条理分明地列出了数条事项——潜入方式、目标位置、撤退路线、备用方案,甚至连陆家近三个月的访客名单和当值弟子轮值表都附在背面。一张薄纸,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委托期限:三十日。
林子阳的目光停在“委托报酬”那一行。上面写的不是“墨航一案卷宗”,而是一行更正式的文字:
“事成后,云崖宗将开放封存卷宗室,允许委托人查阅与徐墨航相关的全部原始卷宗,共计四十七件,不得删减、不得涂改、不得隐瞒。”
下面盖着云崖宗的掌门印章。不是她刻的那枚竹叶纹,是真正的掌门大印,殷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出庄重的轮廓。
林子阳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很久。
她以前也接过宗门的正式委托,流程她懂。掌门印一盖,这份委托就入了宗门档案,如果事后不兑现,她是可以拿着这份东西去九州仙盟告他违约的。九州仙盟虽然管不了各大门派的内务,但涉及到掌门印的正式契约,就算是化神期也不能随意毁约。
他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林子阳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时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语气里的嘲讽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审慎的郑重。
“为什么是现在?”
顾清垣捻起茶盏的盖子,轻轻撇去浮沫。茶水已经凉透了,翠色的叶片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陆家三个月后会举办九州仙盟大会。按照惯例,大会之前各世家都会把传家秘宝转移至安全之处。”他抿了一口凉茶,“七宝琉璃匣的转移时间是二十七天后。届时它会离开陆家主宅的护山大阵范围,在路途上停留三个时辰。这三个月内,唯有那三个时辰你有机可乘。”
林子阳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九州仙盟大会的信息,发现他对得上,没有破绽。三个月、大会、转移、三个时辰——时间节点环环相扣,确实符合世家大族的行事逻辑。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完美了。每个数字都像是专门为她量好的。
“你怎么知道陆家内部的情报?”她忽然问,“连转移的具体时辰、路线、守卫配置都知道,这不是光靠情报网就能拿到的信息。除非——陆家有你的人。”
顾清垣将茶盏放回桌面,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不重要。”
“重要。”林子阳往前倾了倾身,蓝眸微微眯起,“你要我冒生命危险去抢一件传家宝,我当然有权知道情报来源。万一你的线人反水,万一这是个陷阱——”
“不是陷阱。”顾清垣打断她。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打断的速度比他平常的节奏快了一点点,像是早就准备好要拦下这句话。“线人可靠。信息已交叉验证。你的撤退路线不在陆家辖区,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正面冲突。若遇突发状况,信烟火为号。”
林子阳默了一瞬。他把所有可能被她质疑的点都提前堵上了,像是和她下了一盘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棋。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她轻声问。
顾清垣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低头去看卷宗,那张冷白色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以她的了解,如果这个计划是最近才定下的,他会直接说“不久之前”;如果他不说,那就是时间久到会暴露一些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比如,这个局,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了。
林子阳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我接了。”
她转身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云崖宗现在的排名,还是我走之前那样?”
顾清垣执笔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瞬。
“‘还是’,”他重复了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挑,似乎对她的措辞觉得有些新鲜,“你在的时候,排名从未变动过。”
林子阳侧过半个身子,眉毛微微扬起:“我排第几?”
“第三。”顾清垣没有看她,笔尖重新落在了纸上,“子清第二。”
林子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正要继续往外走,顾清垣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像是一根细线缠住了她的脚踝。
“你不在的五年里,”他说,“张子清拒绝了三次晋升挑战。按照规定,他可以挑战掌门,他没有来。”
林子阳的手搭在侧门的门框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为什么不来挑战你?”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稳。
顾清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茶盏端起来,对着凉透了的茶水看了片刻,然后将残茶随手泼进了旁边的铜盂。
茶水溅在铜盂壁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林子阳在侧门边站了片刻。殿外的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把她左眼角的浅疤照得几乎透明。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龙涎香燃到了第三炷,青烟在光柱里翻卷着上升。顾清垣搁下笔,将刚才写的那张卷宗推到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名单。墨迹很新,显然是最近才写的。
名单上列了十二个名字,最后一个赫然写着“陆家线人——代号鹤鸣”。
名字后面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比名单上的正文潦草得多,像是匆忙之间补上去的,又像是本来就打算藏给自己看:
“已暴露。预计对方将利用其设伏。”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字,像是在衡量某件事的重量。然后他取过烛台,将名单凑到火焰上方。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盂里,和方才泼掉的残茶混在一起,变成一摊辨不出形状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