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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赴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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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回廊拐角处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深夜的寂静让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林子阳闪身躲进假山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确认了,鹤鸣已经暴露。”

林子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鹤鸣。

顾清垣给她的那份情报背面,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写的正是线人的代号和相关联络信息——鹤鸣。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那鹤鸣大概率就是顾清垣安插在陆家的那个线人。而此刻陆家的人正在讨论他的名字。

她贴着假山,把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主上怎么说?”另一个人问。

“主上说,将计就计。”先前那个声音顿了顿,“匣子里的东西已经换过了。到时候让他拿到的,是一个空匣子。”

“那人呢?抓不抓?”

“抓。”回答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主上说了,既然清霄真人的人送上门来,自然要好好招待。”

林子阳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双蓝眸在微光中亮得瘆人,像两块冻住的湖水。

他是故意的。

顾清垣知道线人已经暴露了。

他知道线人暴露了,却没有更换情报,没有取消委托,甚至没有提醒她。他给了她一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计划,让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后就那样让她孤身犯险,去面对一个她已经暴露的陷阱。

为什么?是想顺着她这条线索引蛇出洞?还是想看她有没有能力在陷阱里活下来?还是——

还是那句冷冰冰的话,又一次回响在她耳边:他犯了错,该杀。她犯了什么错?大概是三日前在竹林重遇时故意让伤口流血,让他当场失态,踩中了他最不能被踩中的那根神经。犯了错,该杀。只不过这次,他连刀都懒得自己握了,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

陆家那两个弟子已经走远了。林子阳没有继续往禁地深入。她把后背靠在假山石上,仰头望着头顶狭窄的天井,夜空中只有几颗零星碎星,冷而远。江南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桂花香灌进衣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放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执棋的人在高处俯瞰,而她还在数格子。

从陆家主宅撤出比潜入容易一些——摸清了机关雀的盲区,原路返回就是。林子阳翻出西墙落回巷子里时脚踝崴了一下,没有多大问题,但她心里的某个零件却好像被连带着一块儿崴脱了扣。回到客栈房间后她关上门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桌上摊着那份委托书,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着纸尾殷红的掌门印章,那枚印端正、庄重、权威,和旁边火漆上歪歪扭扭的竹叶并排贴在同一张纸上,像两个不同笔迹的署名在打着架。她盯着那两枚印看了很久,忽然无声地笑了。

笑完了,她把桌上的油灯重新拨亮。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画陆家主宅的地图,把今晚观察到的每一处细节都标注上去。她画得非常仔细,连回廊拐角处有几块松动的地砖、假山左侧有几株桂花树都一一注明。在地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鹤鸣暴露,陆家已知委托。匣中内容可能已被调换。原计划作废,需另辟蹊径。”

写完最后四个字她停了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了这是陷阱第一反应不是退缩,而是重新制定战术,非但没有觉得“那就不用做了”,反而在想办法调整路线,好像目标的真实性对她来说还没有重要到必须翻脸的地步。她没有退出,没有放弃,甚至在意识到自己被设计之后仍在继续往前推进。而无论是继续硬闯还是另辟蹊径,都不需要再去找他确认一次真假,因为真假在他那里从来不是选择题,只是次序不同而已。

就像当年她明知道师父的每一道题都是故意刁难她,还是咬着牙熬通宵去解。

就像当年她明知道顾清垣不会夸她,还是忍不住把刻好的竹叶纹小印放在他桌上,希望他多看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把印拿走了。第二天她问起来,他说扔了。她信了。可她怄了三天之后还是照常去练剑,他一句解释都没有,她也一句都没再问。

就像现在,她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是在深夜里画地图。画的是陆家的地图,解的是他给的死局。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该做的事,这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该做的事。可她还是做了。而最可怕的是,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为了墨航的卷宗,还是因为这是他给她的委托——他给她的唯一一次正式的、盖了掌门印的、不容反悔的委托。

她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像一句骂人的话,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对自我认知的无力和疲倦。然后她把笔搁下,对着新画好的地图吹了一口气,让墨迹完全干透,仔仔细细折好放进随身的暗袋里,跟那封盖着竹叶纹的信并排放着。

明天,她要去一趟陆家明面上的产业,看看能不能从外围摸到鹤鸣的线索。如果鹤鸣还没死,如果能先陆家一步找到他,也许还能从死局里抢出一线生机。即使顾清垣已经把他当作弃子,她也有自己的理由不想让这个“鹤鸣”真的死掉。不是心软,不是仁慈,是她不想让这场博弈里再出现第二个六年前跪在地上、仰面相望、浑身都是碎掉的声音却一个解释都要不到的人。即使那个人她不认识,即使那个人只是顾清垣棋盘上一枚被拨过的棋子,也不要。

她将那柄短剑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黑暗中,窗外遥遥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这座江南古镇安详的心跳。而她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枚竹叶纹的印泥颜色——是朱砂红。不是殷红,不是绛紫,不是掌门的公印上那种沉甸甸的正血色,是当年她亲自从后山朱砂矿里挖出来的矿料磨成粉、调了清油、当时晒在窗台上还被风吹走了一半的红。

他连印泥都留着。

林子阳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在更夫的梆子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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