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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墨航(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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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林子阳。”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嗓音猛然拔高,像一柄断了刃的剑被捅进大风里,“今日当着云崖宗所有同门的面,立誓断绝与顾清垣的师徒关系!”

她抬起手臂,手心里那枚师徒铃高高举过头顶,铃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眼睛直直地钉在人群中最高那一点,眼眸里烧着一片死寂的海。

“从此师徒名分,一刀两断。苍天为鉴,此誓不改。”

她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四个字,然后将师徒铃从掌心摔落。铃铛撞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住了。没有碎。只是安静地躺在她脚边。

“好。”顾清垣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只有一字。

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脚步不快不慢,和以往每一次下台的节奏没有任何不同。走到她面前三步远时停下,他垂眼看了一眼地上那枚完好的师徒铃,然后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已经被血浸透的半枚铃铛。他当着她的面将它翻过面来,让铃身内侧的断裂面朝向晨光,然后用右手指尖捏住另外半枚,灵力灌入,断痕处猛然接合。碎裂的铃舌被灵力强行裹挟着横在中间,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钝响。

他没有因为这一声钝响眨一下眼。只是在接合的瞬间把自己的右手也收回袖中,指尖在上面虚按了一下——不是推,是按。铃铛从中间裂成两半,被血黏在一起没有立刻散开,搁了一息才各自掉落。新裂口干净平整,没有血迹,在灵力与金属的临界点上闪了一下冷冷的光。

两半铃铛落在她脚边,和地上那枚完好的一起滚了一圈才停住。

林子阳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铃,眼睫微微一颤,很快又收平。她弯腰捡起属于自己的那半枚,捏在指间摩挲了一瞬——断口是凉的,还没有来得及染上尘土。然后她直起身,将裂铃塞进怀中,没有哭,没有再质问,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转过身,和昨天走出玄霄殿侧殿时一样,一步一步朝演武场外的山门走去。

她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逆着晨光,素白的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张子清往前追了几步,被云岚一把拉住。云岚嘴唇在发抖,但她只是用力握住张子清的手腕,把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无声地摇了摇头。她知道掌门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个当着全宗门的面承认自己错了的人,昨天已经在她一个人面前用另一种方式认了。他不需要辩解,因为他知道,她恨的不是墨航的死。她恨的是他说不出口。

林子阳走出了山门。那道巍峨的石门在她身后沉默地矗立着,匾额上“云崖宗”三个金漆大字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没有守卫拦她,没有阵法阻她,她畅通无阻地走完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一级都没有回头。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人听她叫过一声“师父”。那扇始终静默的石门把她的背影一点点吞进山雾里,也把一个她花了十一年才确认的归属永远封在了石阶的另一端——直到她在山崖边弯下腰,对着空空荡荡的山道干呕起来,才发觉自己连哭都哭不出声。

五年后的深秋,林子阳骑着马往光湖派的方向疾驰。身后吴婶的客栈已经消失在夜色尽头,前方是延展进黑暗的官道。她不紧不慢地控着缰绳,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分明。

怀里的短剑已经被她拿回来了。剑身上的裂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断过。她今天傍晚走进玄霄殿去取墨航的卷宗时,在桌上看见剑搁在卷宗旁边。她拿起剑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把剑收好,拿了卷宗就走。只是走出殿门后那四十七份卷宗的重量忽然变得很奇怪——轻了些,又重了些——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这矛盾的触感到底来自纸张本身还是来自别处,就被等在殿外的张子清叫住了。

此刻她骑在马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顾清垣用了什么方法修的这把剑?

清霄剑诀的温养之法她是听说过一些的。云崖宗的镇派剑诀从不外传,能把一道化神级别的剑气反噬造成的裂痕修复得毫无痕迹,能做到的手段并不会多,而代价绝对不会少。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甩开。

赵家大公子三日后到明州。她需要在这之前回到光湖派,把玄许安那边的关系理清楚,准备好应对赵家的说辞。至于顾清垣修剑用了什么代价——那是他的事。她不想管。也不想问。

马跑得飞快,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带着江南深秋湿冷的草木气息。官道两旁的芦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旁观者。

三天后,明州城。林子阳穿着一身光湖派的制式衣袍,站在光湖派明州分舵的大堂中央。玄许安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盏茶,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笑面。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说陌生也不尽然,那张脸的轮廓透着赵家特有的锐利线条,剑眉入鬓,薄唇微抿,周身气势沉凝如渊。

元婴中期。只比她高了一个小境界,但那种从大乘期修士身边耳濡目染出来的气度与压迫感,远非寻常元婴修士可比。

“林姑娘,”赵家大公子赵晏朝她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在下赵晏。久仰。”

林子阳回了一礼,面上笑嘻嘻的,心底已经开始逐一推演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的所有可能原因。光湖派堂中的烛火稳稳地燃着,玄许安的茶盏里新沏的龙井正在缓缓舒展叶片,三个人各据一个角落,侧影被灯火拖在对面的墙上,两道弧度相似、弯得深浅不一的微笑恰好面面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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