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竹简放到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刚从卷宗室调出的原始宗卷。宗卷封条上写着徐墨航三字,但更重要的不是内容——是他用来镇纸的方式:他将自己的掌门令压住卷宗一角,把笔录上当年禁足张子清三年、挡下所有长老质询的那几条批注全部摊给她看,然后抬眼看着她。
“东西确实在我神识里。但线索不止一条,陆家那条你已经帮我截回来了;赵家那边,赵晏正在替你补全第二份残档。如今剩下的最后那一道关口——不是你,是陆明霄。”他顿了一下,“鹤鸣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你还没看过。他在陆家地下密室临摹到一块石碑残片,上面刻着太虚清心诀的完整传承谱系。谱系末端是我师父的名字,而倒数第二位……”
他看着她的眼睛。
“……姓林。”
林子阳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姓林。她下意识想反问“天下姓林的人很多”,但这句话没能滑出口——八岁那年,顾清垣把她从江南屠村的废墟里捡回来,意外发现她是天地灭法中唯一的天灵根。她没有家,没有来历,没有父母的名字。以顾清垣的情报能力,能在一两天内把江南一带所有修士记录翻个遍,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任何关于她来历的信息。她从小就以为那是查不到,可陆家地下的石碑上却刻着“林”字——这不可能只是巧合。而这件事,从她八岁被他牵着手走进山门的那天起,他甚至没有给过她一点暗示。
回过神时,她的语气反而变得格外的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入门后第三年。”顾清垣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他转身看着她,那双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算计,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被拉长了无数倍、压薄了无数层的涩。像一扇从未被打开的石门,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出一条缝,“你入门后第三年……我就知道你姓林。”
林子阳望着他,蓝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复杂到她懒得逐一去分辨,也不想再分辨。她忽然发出一声笑,很短,很轻,像一滴水从烧裂的杯沿坠落地面,分不清是冷是热。然后她收回视线,声音利落得像雪亮的剑锋:“好。那我们来谈正事。”
她走上前三步,在他桌案上摊开赵晏给她的信函,将陆家集结路线、兵力分布和预计进攻窗口逐一指给他看。两人隔着一张桌案,一个掌门一个叛徒,在摇曳的烛火下开始谋划一场共同的对策。
窗外的山风灌进玄霄殿,卷起桌上的纸角。他们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对面的墙上,近了又远。而太虚清心诀的传承谱系,正从一份被血封存多年的碑文里,一寸寸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