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枚丹丸的药力来得比第一枚猛烈得多。
林子阳在药力入体的第十息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炸开,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狂涌,所过之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血管内壁上一寸一寸地刮。她的手指猛地攥紧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发颤。
顾清垣坐在她对面,双手结印维持着灵力输出的稳定。他的灵力正化作极细的丝线,裹挟着药力在她经脉中缓缓推进。这个过程不能快——嗜血蛊的残余毒素附着在经脉壁上,刮得太快会损伤经脉,刮得太慢又会让毒素重新渗透回去。他必须把每一分灵力都控制在恰好能剥离毒素又不伤及经脉的临界点上。
这个临界点,全天下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淡,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只是他看着她,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和她第一次上早课时一模一样。
“把嘴唇松开。”
林子阳没理他。
“你咬破过的地方刚结痂,”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点评她的剑招,“再咬开会留疤。”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蓝眸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瞪着他,牙关仍然咬着下唇不放。
“你专心行针,别管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顾清垣没有回话。他就那样看着她,手上的灵力输出纹丝不动,目光却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在她咬住自己的位置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眉梢极其微小地往下压了半寸,像是一片落叶无声地贴在了水面上,涟漪还没荡开就被人伸手抹平了。
竹帘外,云岚蹲在砂锅旁边煎第二剂汤药,耳朵竖得老高。她听不太清楚里面在说什么,只听见掌门那句“把嘴唇松开”之后子阳说了句什么,然后里面就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她很想掀开帘子看一眼,但张子清站在丹房外的石阶上守夜,她要是敢掀帘子,明天早课就会被大师兄罚抄一百遍门规。于是她只能低头继续煎药,用蒲扇把炉火扇得呼啦呼啦响。
丹房内,药力已经推进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第二枚丹丸的灼热感正在从经脉表层的刺痛转为深层的钝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她的骨髓里翻搅。林子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后背离开了石壁,肩胛骨在衣料下绷成两道锋利的棱线。她的呼吸开始变乱,额前的碎发被冷汗粘在脸颊上,手指从衣料上滑下来,无意识地抠住了身下的石台边缘。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几声细微的尖响。
顾清垣在她身体前倾的那一瞬松开结印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间脉门上,指尖渡过去一股极细微的清凉灵力,顺着她的经脉逆行而上,把她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灼热气流从头到尾顺了一遍。那个动作精准得像用梳子梳理一把打结的头发,每一次停顿都刚好是瘀堵最严重的位置,每一下轻点都恰好落在痛感最尖锐的地方。
林子阳抠着石台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喘着粗气,上半身几乎伏在了膝盖上,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他的右手还扣着她的右腕,拇指压在脉搏上没撤,掌心温热而干燥。她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拼命撞栏杆的鸟。
“不用急,”他抵着她的脉搏,像是在对那只鸟说话,声线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让它顺过去。”
她闭着眼睛,咬着嘴里那块无辜的软肉,感觉到又有一股热浪从丹田往上翻涌,下意识又要弓起后背,却被他在脉门上轻轻按了一下。那股暖流在涌到一半时被他的灵力从中截住,分成两股绕了半圈再重新汇合——疼还是疼,但不再是那种让人想一头撞在石壁上止疼的钻心剧痛。
她在他指腹下缓了半盏茶的工夫,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磨砂般的低哑嗓音。
“……你是不是从小就在研究怎么和我较劲。”
“不是较劲。”他停了一下,拇指从脉门上移开半寸,像是要让她自己恢复内息,却最终只是在同一寸皮肤上轻轻换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