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再醒过来的时候,丹房里的烛火已经换了新的。铜炉里的文火安安静静地舔着锅底,砂锅里温着一碗新滤的汤药,白瓷碗上扣着一片竹叶——是云岚的作风,她习惯用竹叶代替碗盖,说是比木盖多了几分清气。林子阳盯着那片竹叶看了片刻,然后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听使唤了。体内那股从骨髓深处往上翻涌的干渴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经脉里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疲惫,像发了一场很久很久的高烧,烧退了之后整个人都轻了。
她撑着石台坐起来,肩上搭着的外袍滑落到腰间。那是一件墨蓝色的云崖宗掌门常服,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道极细的竹叶纹。她低头看着那件衣袍看了片刻,然后把它叠好放在石台上,起身推开丹房的门。
门外的石阶上,张子清正坐在那里削一把竹剑。他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石阶下站着的人。
顾清垣站在丹房外的青檀林边,换了一件素色的深灰衣袍,领口依旧束得很高。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听见开门声便转过身来。两人隔着十来级石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林子阳看着他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的颈侧,想起昨晚自己的牙齿刺破那片皮肤时的触感,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药在炉子上,”顾清垣说,“云岚煎了两个时辰,别浪费。”
林子阳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顾掌门一大早就来丹房门口站着,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了?”
“怕你把药倒了。”他说完转身朝玄霄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今日的议事你不用出席。玄许安那边,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顾清垣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峻,嘴角却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极其短暂,短暂到林子阳还没有来得及分辨那是不是笑,画面就已经消失了。然后他抬手将衣领又往上拢了半寸,恰好遮住了昨晚在丹房里被她咬出来的那个位置。
玄霄殿。
玄许安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新沏的龙井。他的姿态依旧从容,笑面依旧温和,甚至在顾清垣走进殿内时还微微颔首致意,像是两个老友在午后偶遇。但顾清垣注意到他手边搁着一只锦盒,和当初装赤阳丹的那个一模一样。
“玄掌门,”顾清垣在主位上落座,开门见山地问道,“这次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明人不说暗话。”玄许安将锦盒往前推了推,“子阳身上的蛊,解法不止一种。你用了替代解法,损耗了不少灵力——我猜你现在的修为暂时跌到了元婴期,甚至更低。陆明霄的下一轮攻势就在这几天。你一个人,灵力大损,挡不住他。”
顾清垣端起茶盏转了转杯沿,没有接话。
“我可以让光湖派的精英弟子全部留下协防,”玄许安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像是在谈一桩对双方都有利的买卖,“陆明霄上次吃了亏,这次一定会带全部主力。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加上护山大阵也未必能撑过三个时辰。但如果有光湖派的精英力量协助,胜算就不一样了。”
“条件。”
“条件很简单——子阳跟我回光湖派。”玄许安说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说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嗜血蛊虽然解了,但她的身体还需要长期调理。光湖派有最好的药师和灵材,我可以确保她完全恢复。而且她本来就是光湖派的联络使,跟我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顾清垣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看着玄许安的眼睛,目光平静如常,但玄许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那双黑眸里没有愤怒,没有醋意,没有任何他预期中的情绪波动。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冷淡的、像是看穿了所有把戏之后的审视。
“玄掌门说完了?”顾清垣从袖中抽出一叠文书搁在桌上。纸张泛黄,边角处盖着九州仙盟的存档印戳,最上面一份的标题赫然写着——“光湖派与魔修残党联络记录·庚子年卷”。玄许安的笑容终于收了几分。他放下茶盏伸手去拿那叠文书,翻了几页后面色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这些……清霄真人有心了。”他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有心了”三个字的尾音微微拖长了半拍。
“不止这些。”顾清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搁在桌上,灵力一催,石面上浮现出一段影像——江南某个小镇的后山,一个穿着光湖派弟子服的男子正在和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人低声交谈。画面虽然模糊,但那名弟子的脸和黑袍人袖口若隐若现的魔修纹路足以成为仙盟大会上谁都捂不住的证据。
“这段留影是五年前的,”顾清垣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你派去陆家地牢见那个魔修残党的人,回来时被陆明霄的人盯上了。陆家虽然和你敌对,但这段影像他留了底,我托子清去信,他考虑到云崖宗与陆家目前的对峙状态,觉得暂时借我一用也不算亏。”
玄许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茶汤已经凉透了。他没有问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问这种问题,只会显得自己幼稚。然后用一种极其安静的力道将文书放回桌面,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