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磋而已,点到为止。”赵晏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迎上顾清垣的视线没有躲避。
林子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别站在这里用眼神下棋?要切磋就上来。”
赵晏笑了一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竹剑,走到她对面站定。两人换了起手礼后,赵晏率先出剑——他的剑法和他这个人一样,温雅含蓄,每一招都点到为止,但隐藏的变招极多。林子阳接了三招后挑了挑眉,这人上次在她面前藏了拙。这一次他的剑比上次在明州城书斋里交手时更稳,显然伤势已经恢复了至少七八成。打到第十招时林子阳故意在收势时多加了半个内旋,竹剑擦着赵晏的袖口划过,在锦缎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想顺势叫停的瞬间,赵晏一步未退,竹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她剑势的空隙,轻轻点在她腰间束带的正中央。
“承让。”他收剑拱手,动作潇洒利落,嘴角含着温雅的浅笑。
林子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束带,又抬头看了看赵晏,然后大方地把剑还了礼:“赵公子这手偷袭,比上次在明州城进步了不止一点。下次再让剑戳我腰带,我就把你的袖口整个切下来。”
赵晏一笑,把竹剑放回兵器架上。转过身时看见顾清垣已经收了剑,正用一块素白的帕子仔细擦拭竹剑的剑柄,帕子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清理什么看不见的污渍。他擦完之后把竹剑搁回架子上推正,和他自己的剑并排放着。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子阳,语气平淡如常。
“今天的对练就到这里。下午你自己调息巩固,明天还是这个时辰。”
林子阳把剑放回架子上伸了个懒腰,肩背的肌肉舒展开来,在晨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回头冲兵器架那边的年轻弟子挥了挥手,笑眯眯地喊了声“谢谢捧场”,然后朝石阶走去。路过云岚身边时她弯腰从盘子里拈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甜的”,云岚立刻把盘子端起来追上去连珠炮般开始唠叨。张子清合上名册,看着两个师妹的背影摇着头笑了笑,也跟上去。
赵晏将帕子收回袖中,也转身离开了练武场。临走时他在老槐树下停了片刻,弯腰捡起一颗从云岚盘子里滚落的小葡萄,搁在石阶栏杆上,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原来是这样的。”
练武场边的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石阶上的葡萄还沾着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亮晶晶的。竹林尽头的山道上,雪青色的裙摆一闪,被几根斜伸的细竹枝挡住去路,随即一只指节纤长的手伸出来轻轻拨开——云岚还追在林子阳身边,两人并肩转过了山角,笑声和低语被风裹进竹涛里,渐行渐远。
入夜时分,张子清给赵晏安排的客房在云崖宗外院的东厢,是一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赵晏把随行门客安顿在隔壁,自己坐在窗前翻看那份手抄的陆家兵力部署图,时而提笔在图上做些批注。他的笔迹和他的剑法一样温雅端方,但他批注的内容却毫不含糊——把陆家机关兽的弱点一一标注出来,甚至推演了几种以少打多的阵型。
他在灯下埋头写了好一阵,终于将笔搁回砚台边缘,拿起烛台旁的铜罩子慢慢合上去。烛芯在铜罩里跳了两跳,他没立刻松手,对着那忽明忽暗的光自言自语了一句。
“也好。至少她在这里,是笑着的。”
他把铜罩子轻轻按实,烛焰应声而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