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前夜,顾清垣在玄霄殿后殿独自坐了整宿。窗外山风呜咽,吹得松涛阵阵如潮水拍岸。他没有点灯,没有翻卷宗,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废纸篓里扔满写了又撕的信纸。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将寂灭剑横于膝前,剑身在黑暗中泛着极淡极淡的暗光,映在他眉间那道殷红色的掌门印记上。
他面前放着一只旧木盒,是之前存那些未寄出的信的那只。盒盖敞着,里面叠着这些年他写下却从未送出的一封封信。他将信一张一张取出来,按年份理好,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整理一个人的一生。有些信是写给她十六岁那年的,满纸都是剑招批注和课业安排,却在末尾不经意地提一句“今日山风大,早起练剑记得添衣”;有些是写给她离开师门后的,墨迹被水渍洇开过又重新干涸,字里行间全是划掉重写的痕迹;最近几封的日期是苍梧山之后——在丹房守着她炼化蛊毒时写的,在客栈替她包扎手腕时写的,在练武场上看着她结婴后第一次独自练完一套剑法时写的。
他把所有信都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回木盒中,合上盒盖。只是那些信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被她看穿或没看穿的心事,都在他闭眼调息时从纸页上浮起来,像水面下不可遏制的暗流,汇入他体内翻涌的灵力之中。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面色平静如水,指尖在寂灭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十二年了。”他低声说了四个字。
第一道劫雷在辰时整落下。
整个青云峰都在震颤。护山大阵的金色光罩在雷霆轰击下剧烈波动,阵眼处的灵力纹路被震得嗡嗡作响。林子阳坐在阵眼中央的石台上,双手结印维持阵法运转,她能感觉到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量有多恐怖——那是她结婴时的劫雷完全无法比拟的,每一道雷都像是要把整座山从大地上连根拔起。她的经脉在灵力负荷下隐隐作痛,左臂上那道雷击旧伤又开始泛红,但她没有松手,只是咬紧牙关,强行把一口翻涌上来的血气咽了回去。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劫雷接连落下,一道比一道更烈。山道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滚落,松林在气浪中东倒西歪,云崖宗所有低阶弟子都已撤入内山,只有张子清和几位核心长老还在外围护法。顾清垣站在青云峰最高处的渡劫台上,寂灭剑已出鞘,剑锋斜指天穹,墨蓝色的衣袍被劫雷掀起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面容在青白色的雷光中明灭不定,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第五道劫雷落下时,他的护体灵力第一次被击穿。雷霆如柱轰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砸得单膝跪地,寂灭剑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只用了不到一息就重新站起来,左手掐诀将残余的雷霆之力引入体内化为己用。远处阵眼中央的林子阳心脏猛地缩紧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见他嘴角的血,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灵力在那一个瞬间剧烈震荡了一下。她的灵力通过阵眼与他的剑意相连,每一道劫雷砸在他身上,阵眼的金色光罩都会同步震颤,像是两个人被同一根线拴在了一起。
她咬紧牙关把阵法的震颤强行压了回去,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透贴在石壁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想起昨晚在玄霄殿侧殿里他对她说的话——“大阵在,宗门就在。阵眼交给你了。”她没有回答,那时候她只是把短剑搁在他桌上。但她此刻在心里把那两个字重复了无数遍,像是用默念把他的名字和阵眼的阵诀编织在一起,一遍一遍地加固那道正在被劫雷反复冲击的防线。
第六道、第七道劫雷的间隙中,云岚和张子清在外围拦截了第一波试图趁乱摸上山来的不明修士——那些人穿着杂乱的修士服,没有统一的门派标识,显然是趁火打劫的散修,想趁着渡劫的混乱从云崖宗的外围防线撕一块肉下来。张子清一剑挑飞领头那人,云岚的爆裂符在林间炸开一片火海,把剩下的散修逼退到山道转弯处。赵晏带着赵家精锐守在青云峰北面断崖处,成功截住了一队试图从悬崖方向潜入的人马,为首的是个元婴后期的黑市佣兵,被赵晏以赵家的家传剑法困在原地不得寸进。
而最让人不安的是光湖派。玄许安没有亲自出现,但光湖派的三艘飞舟不知何时悬停在了青云峰以南三十里的高空中,既不进攻也不撤离,就那样安静地悬着,像是在等一个结果。林子阳在阵眼的感知范围内捕捉到那三艘飞舟的灵力波动时,手指在阵诀上微微收紧,然后眼底泛起一丝冷笑,将更多注意力重新收回到阵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