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着宫墙,酒盏递到沈蘅君唇边。
傅云亭的手还是稳的。玉扳指贴着杯壁,冷光一晃,映出她半张苍白病容。
「蘅君,喝了吧。你累了。」
沈蘅君盯着那盏酒。
酒面上浮着金箔,灯火一照,碎金贴在水面,亮得刺眼。前世,她替他打点门生,替他笼络勋贵旧部,又替他把沈家最后一条军中人脉送进内阁值房。
到头来,就换了这杯酒。
屏风后头,沈蘅芷捧着手炉走出来,发间那支海棠簪轻轻一晃。
「姐姐别怪侯爷。」她声音轻得像叹气,「他……也是不得已的。」
沈蘅君喉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呢?」
傅云亭垂下眼,替她理了理袖口。
「定远侯府谋逆,圣旨已经下了。你父亲人在诏狱,王氏病故,沈家女眷明日发配。」
杯沿抵上牙关。
沈蘅君抬手扣住酒盏,滚烫的泪砸进酒里,砸得那片金箔散开。
「傅云亭,你娶我那日,也讲过白首。」
他看了她一会儿,嗓音压得很低。
「白首二字,给谁都能讲。兵权,只能拿一次。」
烈酒灌进喉咙,像一把火烧过五脏。
沈蘅君倒在软榻边,耳边只剩沈蘅芷那一声轻笑。
「姐姐,你从小样样都好,就有一点不好。」
她俯下身,海棠簪垂在沈蘅君眼前。
「太信人。」
沈蘅君想抓住那支海棠簪。
手落了空。
窗外雪声停了……
「姑娘,姑娘醒醒,夫人那边催了,傅家媒人已经进门了!」
沈蘅君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青纱。床头挂着平安络子,络子下头垂着一枚小银铃。银铃上刻着「蘅君」两个字,边缘磕出半个缺口。
十五岁那年,她从马车上摔下来,母亲王氏连夜请匠人打的。
她伸手握住银铃,指腹碰到那道缺口,疼意一下窜上来,麻到骨头里。
床边的丫鬟青黛急得快哭了,手里还捧着一件藕色褙子。
「姑娘,您可算醒了。傅家来得早,二姑娘已经陪着姨娘去前厅了。夫人让奴婢伺候您梳洗,说这门亲事,总要听您一句准话。」
傅家。提亲。
沈蘅君喉咙里还留着那杯毒酒的灼痛,胃里一阵阵泛酸。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踩到绣鞋,鞋尖歪了半寸。
青黛忙蹲下替她正鞋。
「姑娘脸色这样差,奴婢去回夫人,就说您病了?」
「不。」
沈蘅君松开银铃,掌心被勒出一道红印。
「梳妆。」
青黛愣在原处。
沈蘅君拿起妆台上的白玉簪,簪身温凉,握在手里像一截冷雪。
前世的今日,她听说傅家上门提亲,羞得躲在屏风后头,只等母亲替她点头。那时候傅云亭才十九岁,还没入仕,安国公府只剩一个空爵,京中贵妇提起他,都说清贵端方。
清贵端方……
沈蘅君把玉簪插进发间。铜镜里的人脸颊还带着病色,眉眼没完全长开,腕上那条红绳,还系着孩童时的平安钱。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姐姐醒了吗?」
沈蘅芷掀帘进来,穿着鹅黄襦裙,发间别着一支海棠小簪。簪头新打的,金叶子薄,走路时轻轻撞响。
沈蘅君的手停在妆匣上。
这支簪,前世她也见过。雪夜屏风后头,沈蘅芷戴着的就是它。只是那时候,花心缺了一瓣。如今这支花心完整,金色新亮,像还没沾过血。
沈蘅芷走近,目光落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
「姐姐今日还戴这个?傅家来提亲,素了些。姨娘说安国公夫人最爱喜庆,姐姐换支红珊瑚吧。」
青黛捧着匣子的手缩了缩。
沈蘅君合上匣盖。
「母亲让你来的?」
沈蘅芷笑了下,指尖摸着自己的海棠簪。
「母亲忙着待客,姨娘怕姐姐误了时辰。傅家媒人捧了半箱礼,连老夫人都惊动了。姐姐再不去,旁人该讲你拿乔。」
「拿乔?」
沈蘅君抬眼。
屋里安静了半息。青黛低着头,不敢插话。
沈蘅芷唇边那点笑收住了,声音还是柔的。
「我也是替姐姐着急。傅公子才名在外,安国公府门第也好,京中多少人盯着呢。」
「既然多少人盯着,你急什么?」
沈蘅芷指尖停在簪尾。
「姐姐这话……」
沈蘅君站起身,袖口掠过妆台,铜镜被带得晃了两下。
「走吧。客人等久了,确实失礼。」
她先出了门。
沈蘅芷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脚步慢了一拍。
前厅里的人声压得很低。
定远侯府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一串佛珠拨得很快。王氏坐在右侧,衣裳齐整,脸上那层粉压不住倦色。她掌家多年,背挺得直,手指却搭在茶盏边,茶水早就凉了。
安国公府来的媒人姓宋,京城里替高门走动惯了,一张口闭口全是福分。
「沈姑娘来了。」
厅里几道视线一下全投过来。
沈蘅君跨进门槛,先给老夫人行礼,再给母亲行礼,礼数一分不错。
王氏看着她,唇动了动。
「身子可还撑得住?」
「女儿无碍。」
宋媒人笑着起身,腕上金镯碰出一声脆响。
「这便是沈大姑娘吧?瞧瞧这通身规矩,难怪我们夫人一提起来便夸。傅公子今日原该亲自来的,只是国子监临时有课,特意写了帖子,托老身带来。」
丫鬟捧上一封洒金笺。
沈蘅君认得那笺。
前世,她把这封帖子压在枕下,藏了十年。上头只有两行字:愿结秦晋,敬候佳音。落款傅云亭,笔锋收得很干净。
后来她才知道,傅云亭给沈蘅芷写私信,也用这款洒金笺。
她没接。
王氏看过来。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沈蘅芷站在柳姨娘身侧,指尖又摸上那支海棠簪。
宋媒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沈姑娘害羞?」
沈蘅君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傅公子的帖子,我不敢越过祖母跟母亲先看。」
这话挑不出错。
宋媒人只能把帖子递给王氏。
王氏拆开,只看了一行,眉心便压了下去,又把帖子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看完,脸色倒松了几分。
「傅家有心。」
宋媒人立刻接话。
「可不是有心?我们夫人讲了,若沈家点头,纳采礼这月便办。两府门当户对,拖久了反惹闲话。」
沈蘅君听见「这月」两个字,指尖轻轻按住腕上红绳。
前世纳采、问名、请期,一路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母亲那时不愿太早定下,她却被傅云亭一句白首哄住,跪在王氏门外求了半夜。
王氏为她点了头。
母女之间那点缝,也从那晚慢慢裂开。
沈蘅君走到王氏身后,替她添茶。茶水落进盏里,热气升起,遮住王氏半张脸。
「母亲,女儿有句话,想当着祖母跟宋妈妈的面讲。」
老夫人拨了一颗佛珠。
「讲。」
沈蘅芷抬头。柳姨娘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口。
沈蘅君把茶壶放回桌上。
「傅家看重沈家,女儿感激。只是女儿年纪还小,母亲掌家又辛苦,府里账册女儿也没摸过。今日若就这样定亲,外人夸一句福气,内里却要母亲替女儿多操十年心。」
宋媒人脸上的粉僵了一下。
「姑娘这话倒新鲜。姑娘嫁过去,自有国公夫人教导。」
沈蘅君微低着头,声音不高,却清楚。
「正因国公夫人贤名在外,我才更怕失礼。安国公府清贵,傅公子日后要走仕途,内宅来往、人情账目、年节礼单,哪一样能出错?我若连自家库房账都看不明白,进了傅家门,岂不是让夫家笑沈家教女无方。」
王氏的手停在茶盏边。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宋媒人干笑一声。
「沈姑娘太谦了。女子嘛,进门慢慢学就是。」
沈蘅君抬起头,话还是轻的。
「宋妈妈替多少高门走过礼,自然懂规矩。慢慢学这三个字,在娘家讲叫娇养,到了夫家,就叫无能。傅家若真看重我,何必急这几日。」
厅里没了茶盏声。
柳姨娘低头理着帕子。
沈蘅芷忍不住开口。
「姐姐,傅家诚意都摆到门上了,你这样讲,倒叫人以为咱们侯府嫌贫爱富。」
沈蘅君看向她发间的海棠簪。
「二妹妹从哪儿听来的嫌贫爱富?」
沈蘅芷脸色一白。